宁照夜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将那块冰冷的金属牌攥在手心，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刻着的编号。
HC-07-042。
这串数字唤醒了记忆深处。
十二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父亲的缺席，习惯了档案上那冰冷的“失踪”二字。
可当这块本应一同消失在异常区域深处的身份牌，以这种荒诞的方式重新出现时，才发现那道伤疤从未愈合，只是用冷漠和坚硬的外壳强行封存了起来。
“喂，我说大姐。”
许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再那么瞪着那块牌子，它也不会开花结果的。”
“能不能先扶我一把，我感觉我的脑子快要从耳朵里漏出来了。”
他现在是真的虚，精神力透支的那种感觉，比连续熬夜通宵打螺丝七天七夜还难受。
宁照夜回过神，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
刚想说点什么，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礼堂外传来。
‘哐当’
礼堂那扇已经变形的金属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暴力破拆工具直接撕开。
几十名穿着黑色制式作战服、荷枪实弹的士兵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分工明确，几秒钟内就在礼堂内建立了环形防线。
医疗兵提着急救箱冲向伤员，工程兵则拿出各种仪器开始检测周围的空间稳定性和能量残留。
一名肩上扛着银色徽章、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穹顶那具巨大的巨犀尸体上。
“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军官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刚才还在地上装死的教导主任王建国，一个激灵就从地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军官面前。
“报告长官！是、是我！是我带领全校师生英勇抵抗，最终击退了异族！”
王建国挺着他那沾满灰尘的啤酒肚，一脸正气。
许昼躺在地上，差点没被这老登的无耻给气笑了，这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军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显然对这种抢功劳的戏码见怪不怪。
目光转向那台已经彻底报废的城防巨弩。
“Ⅲ型城防弩，军方三十年前淘汰的型号，是谁授权你们使用的？”
王建国卡壳了，总不能说是被一个学生拿血手印逼着签的“报废协议”吧？
眼珠子一转，立刻指向躺在废墟里的许昼。
“是他！是这个学生，许昼！他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权限，私自启动了这台报废武器！”
“长官，这可是严重违反安全条例的行为，我建议立刻将他控制起来，严加审问！”
好家伙，甩锅甩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许昼都想给他鼓掌了。
军官的目光落在了许昼身上。
“你就是许昼？”
“报告长官，如假包换。”
许昼有气无力地答道，“就是本人目前精神力透支，身体被掏空，急需三千块钱的助学金才能恢复。”
军官嘴角抽了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这种场合下，还敢跟他提钱的学生。
“你觉醒的是什么职业？”
“仓库管理员。”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士兵都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一个生活职业？
用一台报废的城防弩，干掉了一只准将级的骨甲巨犀，还顺手把天裂的锚点给捅了？
这故事讲给三岁小孩听，小孩都得哭着说你骗人。
军官深深地看了许昼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对着旁边的医疗兵挥了挥手。
“给他检查一下，别让他死了。”
“是！”
两名医疗兵立刻抬着担架跑了过来，准备把许昼抬走。
就在这时，宁照夜突然开口了。
“贺队长。”
走到那名军官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宁照夜，前来报到。”
被称作贺队长的军官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
“干得不错，外围的杂鱼都清理干净了？”
“报告，清理完毕。但在现场，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宁照夜摊开手掌，露出了那块沾血的身份牌。
贺队长的瞳孔一缩，接过身份牌，看着上面那串熟悉的编号，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HC-07-042……这是老赵的牌子。”
贺队长的声音沙哑，“十二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
“你在哪发现的？”
“一只黑鳞族斥候的尸体上。”宁照夜答道。
贺队长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金属牌，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许昼躺在担架上，被两个医疗兵抬着往外走，但还是竖着耳朵，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老赵？
听这口气，这贺队长和十二年前失踪的第七回收队，关系匪浅啊。
这潭水比想象中的还要深。
突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报告队长！西侧教学楼后方发现一名逃窜的黑鳞族斥候，受了伤，正试图翻越围墙！”
“活口？”
贺队长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那只逃跑的斥候，很可能知道这块身份牌的来历！
这是唯一的线索！
“我去追！”
宁照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握着刀柄的手已经绷紧。
贺队长刚想点头，另一个方向，一名正在清理废墟的工程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队长！这边！这边有动静！”
“这堆倒塌的看台下面，好像压着人！还有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在礼堂的角落里，一大片坍塌的混凝土预制板和钢筋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从那堆废墟的缝隙里，正隐隐传来微弱的**声。
“救……救命……”
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宁照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身体因为肌肉的绷紧而微微颤抖。
一边是可能解开她十二年心结的唯一线索。
那只逃跑的异族，一旦错过，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另一边，是一个被压在废墟之下，濒临死亡的生命，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他彻底失去生还的希望。
追，还是救？
这是一个残忍的选择题。
躺在担架上的许昼，也看到了这一幕，看着宁照夜那张冰山脸上闪过的挣扎和痛苦，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换做是他，他会怎么选？
大概会先算算哪个选择的预期收益更高吧。
一个不确定的线索，和一个确定的生命。
从成本和收益的角度来看，救人似乎更符合“止损”的原则。
但那可是追寻了十二年的真相啊。
那种执念，已经不是简单的成本计算能够衡量的了。
许昼以为，像宁照夜这种被军方特招、以任务为导向的天之骄子，大概率会选择追击那个价值更高的“活口”。
然而宁照夜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那块被攥得发烫的身份牌，重新塞回了作战服的内袋。
没有再看西侧教学楼的方向一眼。
而是转身冲向了那堆坍塌的废墟。
“愣着干什么！都过来帮忙！”
宁照夜的声音清冷而果断，带着命令的口吻。
“他快没时间了！用手搬！快！”
跪倒在废墟前，徒手开始搬开那些沉重的混凝土碎块。
锋利的钢筋划破了战术手套，鲜血染红了指尖，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疯狂地清理着障碍物。
贺队长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
“一分队，去追那个活口，尽量抓活的！”
“其他人，全体参与救援！”
许昼被医疗兵抬着从宁照夜身边经过，看着那个跪在废墟中，满手是血，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少女。
觉得这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校花，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放弃了追寻十二年的线索，选择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被压在废墟下的证人。
这份果断，这份抉择，让许昼第一次对她产生了除了“长得好看”和“实力很强”之外的第三种印象。
意识到那块身份牌对她而言，到底有多重要，只有足够重要，放弃的时候，才会显得如此决绝。
“喂。”
在被抬出礼堂大门的前一刻，许昼忍不住对着宁照夜的背影喊了一声。
“那块牌子，我会帮你留意的。”
“作为你刚才没对我见死不救的报酬。”
宁照夜搬运石块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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