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通了的第三天,王半仙终于逮到了机会。
这老东西最近一直很郁闷。县衙里进进出出全是人,老张头扛着铁锹天天往山上跑,孙老头腰里挂着木牌到处检查薯苗,苏渺渺管账管渠管集市,连新来的魏老头都在帮梁佑整理什么秘密文书。整个县衙就他一个闲人,他那个“郎中兼算命先生兼风水先生兼跳大神”的名号,在青阳县已经沦为了一个笑话。
“好歹老夫也是给大人开过药的。”王半仙坐在县衙门口的石墩上,嘴里嚼着红薯干,越嚼越不是滋味。他倒不是在意被人抢了风头,他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商机,这些日子梁佑身边那个管账的苏姑娘,天天跟梁佑同进同出,一个记账一个修渠,一个画弧线一个挖泥巴。在别人眼里是一对神仙搭档,在他王半仙眼里,那是一桩还没人撮合的姻缘。而撮合姻缘这种事,他王半仙要是错过了,那就不叫王半仙了。
他决定出手。
当天上午梁佑从山上检查完东段渠壁回来,刚迈进县衙大门,就被王半仙堵了个正着。这老东西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领洗得发硬的道袍,一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四方平定巾,手里拄着根桃木棍,棍梢系着三条红布条,每条红布条上都用朱砂写了字。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三个字是“姻”“缘”“到”。
“大人留步。”王半仙把桃木棍往地上一顿,红布条飘飘扬扬。
梁佑看着他这身行头,第一反应是绕道走。上回这老东西穿得这么正式,还是给原身开那碗“精心调配”的汤药,原身喝完就过去了。但王半仙这次显然有备而来,不等梁佑绕道,他已经横跨一步挡在了正堂门口,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在梁佑面前晃了晃,指甲缝里还沾着朱砂末。
“大人,老夫昨日夜观天象,发现您的印堂有黑气盘旋。黑气主孤阴,孤阴不生。大人您想想,您来青阳快一个月了,红薯种了,水渠修了,集市开了,连漕帮的人都来过了。但大人您的后院,空空如也。”
梁佑挑了挑眉:“我后院住着苏姑娘和魏先生。”
“苏姑娘住的是西厢房,不是后院。魏先生住的是客房,也不是后院。老夫说的是您的屋里,少了个人。”王半仙捋了捋山羊胡,桃木棍又顿了一下,红布条抖得哗哗响,“大人,您该娶媳妇了。”
梁佑看着王半仙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倒不是生气,他在想这老东西是怎么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被人打死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王半仙有一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后院空空。不是屋里空空,是心里空空。他每天忙完回书房,只有一盏油灯和堆成山的账册等着他。苏渺渺在西厢房亮着灯,隔着一院子月光,他能看到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但那扇门他从来没在深夜敲过。
“大人,您要是觉得老夫多嘴,老夫这就闭嘴。但您要是觉得老夫说的有那么一丁点道理,老夫就多说两句。”王半仙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您知道孙老头昨天在山上说了句什么话吗?他说‘咱大人啥都好,就是晚上一个人回屋看着怪可怜的’。大人,孙老头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废话,他说可怜,那就是真的可怜。”
梁佑没接话,但他的眼神动了一下。王半仙捕捉到了那一下,心里得意得要死,面上却越发严肃,把桃木棍往胳膊肘里一夹,双手抱拳行了个道礼。
“大人若是点头,老夫这就去准备。”
“准备什么?”
“合婚庚帖。”
“八字都没有你合什么?”
“苏姑娘的八字老夫已经算过了!”王半仙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像是偷吃了贡品的猫被当场逮住。
梁佑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王半仙额头冒汗手里的桃木棍差点脱手。王半仙以为大人要发火,缩了缩脖子,红布条蔫蔫地垂了下来。但梁佑没有发火,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被这个老神棍戳破心事的释然。
“她的八字你怎么算的?”
“看她写字的姿势。”王半仙见梁佑没有发怒,胆子又大了,把桃木棍夹回胳膊肘里掰着手指头算起来,“苏姑娘写字时手腕悬空,笔杆微倾,墨色浓淡均匀。手腕悬空的人心高,笔杆微倾的人情深,墨色浓淡均匀的人命里有贵人。”
“就凭这个?”
“还凭她看您的眼神。大人,老夫这辈子给人算命骗的钱比开的药还多,但老夫从不撮合没缘分的姻缘。缘分这种东西瞒得住天瞒不住地,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的眼睛。您自己照照镜子,您看她的时候,和她看您的时候,是不是同一种眼神?”
梁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红布条。布条上的朱砂字已经褪了色,但“缘”字的最后一撇还是红的,像一滴干透了的血,又像一片晒干的花瓣。他把红布条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王半仙一眼,说了两个字:“多事。”
王半仙听出了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笑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大人,老夫还得给您提个醒。苏姑娘那个生辰八字吧,老夫虽然没算完,但有一桩老夫已经看出来了——她是正宫命。正宫命的意思就是她进门之后,您还得纳妾。”
梁佑抄起桌上的账册作势要砸。王半仙抱着桃木棍一溜烟跑出了县衙大门,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三面小旗。他在门外站定回头朝县衙里喊了一声:“大人莫打!纳妾的事老夫改天再给您细说!”
赵铁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红薯粥。他刚才躲在门后听了全场,前面的没怎么听懂,但最后一句“娶媳妇”听得清清楚楚。他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跑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李大嘴。
“大嘴哥,王半仙说大人要娶媳妇!”
李大嘴的斧头停在半空,木头茬子崩了一地:“娶谁?”
“还能有谁!”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西厢房的方向看去。西厢房的窗户开着,苏渺渺正坐在桌前写字,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赵铁柱和李大嘴同时缩回头,两颗脑袋在门框下撞了个正着,疼得龇牙咧嘴但谁也不敢出声。
苏渺渺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厨房门,微微皱了皱眉,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那个字的收笔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惊动的蝶翅。
傍晚梁佑从山坡上检查完最后一段渠壁回来,发现县衙的气氛不太对。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多了一张旧方桌,桌上铺着块红布。红布是周德才铺的,他把自己药铺里包药材的红布贡献了出来,说这布是年前新裁的没用过,喜庆。李大嘴在厨房里不知在忙活什么,飘出来的味道不像红薯粥,倒有点像他在偷偷炖一只老母鸡。
梁佑还没反应过来,老张头已经带着石头和魏三走进了院子。老张头换掉了那身全是泥点子的短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脚上的草鞋也换成了布鞋。石头捧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筐红薯干,红薯干上还搁着几朵从山上采的野菊花。魏三更夸张,他把骡车的车辕上缠了两根红布条,骡子头上还顶着一朵不知从哪摘的鸡冠花。
“你们这是干什么?”梁佑站在院子中间,被这阵仗搞得有点发懵。
老张头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庄重:“大人,咱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整天,觉得有件事不能再拖了。您帮咱们修了渠种了薯开了集市,咱们帮不上您别的,但您屋里的事咱们得管。”
“我屋里什么事?”
“大人!”石头抢着开口,脸憋得通红,“苏姑娘那么好的人,您不娶她,万一哪天她被别人娶走了怎么办?”
“石头你闭嘴!”老张头一巴掌拍在石头后脑勺上,“让你说话了吗你就抢!”
“你让他说。”梁佑说。
石头捂着后脑勺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声音小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苏姑娘昨天帮我娘洗了衣服。我娘手上有冻疮,她说用温水泡干姜能治。我娘今天早上起来手真的没那么疼了。大人,我娘说苏姑娘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要是有人能娶她,那个人一定是大人您。换了别人我石头第一个不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新翻泥土和野菊花的味道。梁佑站在红布桌前看着眼前这些人——老张头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边,石头的竹篮里野菊花已经开始蔫了,魏三骡子头上的鸡冠花歪到了一边,周德才的红布上还沾着一点药粉的痕迹。他们穷得叮当响,连一件像样的聘礼都凑不齐,但他们把他娶媳妇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把苏渺渺当成了自己人。
西厢房的门开了。苏渺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七八碗热茶。她今天把旧银簪换了一根新削的竹簪,竹簪是石头削的,昨天送花的时候一并塞给了她。她走到方桌前把茶盘放下,一碗一碗端到每个人手里。轮到梁佑的时候她停了停,茶碗在她指尖转了小半圈,然后稳稳放在他面前。
“你让他们说的?”梁佑压低声音问。
“你觉得我需要让别人替我说?”苏渺渺反问。
梁佑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还是那个苏渺渺——嘴上不饶人,但茶碗里泡的是他爱喝的粗茶,不是她自己喜欢的清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算好了他从山上走回县衙的时间,这碗茶是提前泡好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才端出来的。
“你看你,连茶都给他试好温度了。”王半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手里还拄着那根桃木棍,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老夫就说嘛,缘分到了,茶都是甜的。”
“王半仙。”苏渺渺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记账时的冷淡,“你今天给大人算命了?”
“算了算了!算得可准了!”
“那你有没有算到,你今天晚上可能会被赶出县衙?”
王半仙的笑容僵在脸上。老张头和石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魏三把骡子牵到了院子另一头假装在喂草。李大嘴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提着那只没炖完的老母鸡。
“大、大人,您说句公道话。”王半仙往梁佑身后躲了躲。
梁佑端着茶碗转过身,看着王半仙那张写满心虚的脸,忍住了笑:“她的八字你算完了吗?”
“算、算完了。”
“什么命?”
“正、正宫命。”王半仙咽了口唾沫,又往后退了一步,“正宫命的意思就是,她进门之后您还得纳妾。”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赵铁柱手里的红薯干掉在地上,老张头的竹竿差点脱手,李大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那只老母鸡趁机从他手里挣脱,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跑,鸡毛飞了一地。
苏渺渺放下茶盘看着王半仙,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
“正宫命是吧。”苏渺渺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那纳妾的事就交给王半仙去办。找不到合适的,你替她。”
王半仙的脸一下子垮了,桃木棍差点脱手:“老夫是道士!”
“道士不能纳妾,所以你得好好找。找不到你就还俗。”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老槐树的叶子被笑声震得簌簌往下落,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那块红布上,洒在石头采的野菊花上,洒在梁佑手里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茶里。
夜深了,人都散了。老张头走的时候把竹竿忘在了槐树下,石头把竹篮留在红布桌上,野菊花蔫了一半但还剩几朵挺着。王半仙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梁佑和苏渺渺并肩站在槐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地挨在一起。
他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掏出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老黄历翻到当天那一页,借着月光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永和十四年秋,青阳县令梁佑与苏氏女情意相合。老夫做媒,红薯干为聘,野菊花为媒,满县父老为证。此日大吉。”写完之后他把老黄历翻到后面数了数还剩几页空白,摇摇头又补了一句:“注:大人是正宫命,日后恐不止一房。届时老夫若尚在人世,当再记之。”
月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远处山上的水渠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蓄水池里的水清亮亮的,映着满天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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