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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Chapter 3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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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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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子时三刻烧起来的。

梁佑赶到山脚的时候,火已经烧过了那片野薯地的大半。夜色里残留的焦土像一块巨大的疮疤糊在山坡上,空气里全是草木灰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被老张头从睡梦里喊起来的村民正拎着木桶排成一行,从山溪里一桶一桶接力往上送水。

太慢了。

梁佑只扫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这种原始的灭火方式,等水送到火头早就烧完了。

“别浇水了!”梁佑一把夺过最近一个村民手里的木桶,反手把水泼在身边一片还没烧到的草地上,“把这片草打湿!所有人往后退二十步,割出一条隔离带!”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老张头急得跺脚:“愣着干啥?听大人的!”

十几个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拿起镰刀开始割草。梁佑自己也没闲着,他抢过一把镰刀,蹲下来贴着地面一刀一刀地割。前世在村里驻点的时候跟老乡学过,割防火带不能光割草,得把地表的枯叶和腐草一并清干净,露出底下潮湿的生土才算合格。

镰刀柄粗糙,他的手很快磨出了血泡。他没停。

旁边的村民看着县令大人蹲在地上割草,手上的血把镰刀柄都染红了还不停,一个个都不说话了,低头加快了手里的活。

两炷香的功夫,一条三尺宽的防火带从山坡东头拉到西头。

火舌舔到防火带边上,够不着新的燃料,挣扎了几下,渐渐矮了下去,最后在焦黑的土壤上变成了一簇一簇苟延残喘的余焰。

梁佑直起腰,借着残余的火光打量这片被烧过的山坡。野薯藤蔓烧掉了大半,但地下的块茎应该还有不少能用的。红薯皮厚,地表火伤不到根本。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人!”赵铁柱从山坡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您看这个!”

梁佑接过来。那是一块烧焦的布料残片,边缘被火舔成了焦黑色,但中间还能勉强看出原本的颜色——靛蓝色。粗棉布的料子,织得密实,和县里百姓穿的那种松垮垮的土布不一样。

“这不是咱们县的东西。”老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很笃定,“青阳的老百姓穿不起这种密织布。”

梁佑没说话。他把布料翻过来,借着火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在山路上来回走了几步。火场边缘的灰烬里,几枚脚印被风吹得半掩半露。鞋印的前掌宽、后跟窄,边缘整齐,是官靴的底纹。

梁佑直起身,把布料揣进袖子里。

“这火烧在子时三刻。”老张头在一旁自言自语,“子时三刻大伙都睡死了,要不是我起夜看见山上的光——”

“老张头。”梁佑打断他,“你起夜是什么时候?”

“大概子时过半吧。月亮刚偏过屋檐那个时辰。”

“你看见火光的时候,火已经烧到多大了?”

老张头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两三间房子那么大。”

梁佑在心里做了个简单的推算。从起火到老张头看见火光,再到老张头跑到县衙拍门,再到他带人上山,这中间至少过去了两刻钟。而一个火头从点燃到蔓延成两间房子那么大的面积,最多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也就是说,放火的人点完火之后,很可能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山上的某处黑暗中,看了这场火至少一炷香的时间,才从容离去。

梁佑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夜色浓稠,山风把烧焦的草木灰吹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灰色的雪。

“大人,”赵铁柱小声问,“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嗯。”

“那放火的人——”

“跑了。”梁佑拍了拍手上的灰,“跑之前还留了只官靴印。”

“官靴?”赵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大人,咱们县衙里穿官靴的可没几个人。”

“我知道。”

梁佑没有继续往下说。他转过身,对老张头说:“老丈,麻烦你带人把没烧到的野薯都挖出来,天一亮就送到县衙门口。能挖多少挖多少。”

“诶!”老张头应了一声,转身就招呼人干活。

梁佑站在山坡上,看着底下青阳县的轮廓。整座县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基层工作最难的不是做事,是防人。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张头带着二十几个村民挖了整整一个时辰,刨出来两千多斤野薯。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手指粗细,沾着泥土和草木灰,在晨光里散发着一股生涩的土腥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梁佑还没吃完早饭,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饿了三天的百姓们看着那堆东西,眼睛里既有渴望又有迟疑。这玩意儿山上有的是,但从来没人把它当粮食。连猪都不吃,人能吃吗?

梁佑从县衙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是红薯。”梁佑拿起一个拳头大的块茎,在衣服上蹭了蹭泥,举到众人面前,“能吃。”

底下一片交头接耳。

“大人,”有个瘦高个男人喊了一声,“这东西我小时候吃过,吃完拉了一天肚子。”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但笑声很干,没有底气。

“那是你吃了生的。”梁佑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家常,“红薯生吃不易消化,得煮熟了或者烤熟了才行。”

他把手里的红薯掰成两截,露出里面白里透黄的薯肉。断口处渗出一点乳白色的汁液,在晨光里看起来倒有几分像奶。

“这东西不但能吃,”梁佑把半个红薯递给身边的赵铁柱,“而且耐旱、高产,一亩地能产一千五百斤以上。比水稻高五倍。”

笑声停了。

梁佑从老张头手里接过一把柴刀,三下两下在空地上刨了个浅坑,又从衙门里搬出几块烧剩下的木炭。他蹲下来,把几个红薯埋进炭火里,盖上薄薄一层土。

“一炷香的时间。”梁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烤熟了你们自己尝。”

等待的这一炷香,大概是青阳县历史上最安静的一炷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冒着热气的土堆。炭火的温度透过土壤散发出来,带着一股从来没有在青阳县衙门口出现过的味道——甜丝丝的,像烤熟的板栗,但又比板栗更糯更香。

第一个受不了的是赵铁柱。这个黑胖汉子蹲在火堆旁边,鼻翼一张一翕,喉结上下滚动,口水咽得咕咚响。

“大人,”他可怜巴巴地抬头看梁佑,“能吃了不?”

“再等等。”

“等多久?”

“等到你不问我为止。”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这回的笑声不是干的了。

终于,梁佑用柴刀拨开炭火,把烤得焦黑的红薯一颗一颗扒拉出来。外皮烤得起了皱,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薯肉,热气蒸腾,甜香四溢。

梁佑拿起一个,吹了吹气,剥掉焦皮,咬了一口。

他没说话。但他嚼了三下之后微微点头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张头第一个冲上来,抓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龇牙咧嘴地剥了皮就往嘴里塞。红薯烫得他直哈气,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能吃!”老张头满嘴薯肉,说话都含混了,“真的能吃!甜的!”

人群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梁佑退后两步,站在衙门台阶上看着百姓们抢红薯。那个场面不算好看,大人小孩挤成一团,有人被踩了脚,有人被撞了腰,但没有人在意。他们拿到红薯之后第一个动作都是往嘴里塞,咬第一口之后的表情都和老张头一模一样。

梁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下乡时看到的情景。那个村子的老支书带他去看一块试验田,田里的新品种玉米长势喜人,老支书蹲在田埂上,剥了一颗玉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头对他笑了。老支书缺了三颗牙,笑起来像个孩子。

那个笑容和老张头此刻的笑容,一模一样。

“大人!”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大人也吃啊!”

“我吃过了。”梁佑说。

“大人再吃一个!”

“对!大人再吃一个!”

梁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一个烤红薯,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和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一起,在秋天的晨光里吃完了那颗滚烫的、甜得有点发腻的烤红薯。

上午的阳光把县衙门口的灰尘都照得发亮的时候,那堆红薯已经分下去了大半。每家每户按人头领,每人五斤,算是接下来三天的口粮。

分粮这件事是那个被救回来的女人主动提出要做的。

天刚亮的时候,赵铁柱来报说她起了床,喝了碗粥,然后就在院子里站着,也不说话。等梁佑从山上下来准备组织分粮的时候,她走到梁佑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人登记造册。”

这是梁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嗓音不高,吐字很稳,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是练过的。

梁佑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站在晨风里像一棵被风刮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你叫什么名字?”梁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渺渺。”

只说了名字,没有说姓。

“会写字?”

“会。”

梁佑让赵铁柱搬了张桌子放在县衙门口,又找了本空账册和一支秃了毛的笔。苏渺渺坐下来,翻开账册,提起笔。

第一个来领粮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苏渺渺问姓名,问家里几口人,问住址,然后一笔一画写在账册上。她的字端正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横平竖直,一笔不苟,和这本破旧的账册格格不入。

第二个是个瘸腿的老兵,第三个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队伍排得很长,苏渺渺的手腕一直悬着,从辰时写到午时,中间只喝了两次水。

梁佑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的不光是字。他看的是她写字时的姿态。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纸的位置分毫不差,每次蘸墨的墨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种习惯不是普通人家的闺秀教育能养出来的,只有在那种规矩森严、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的地方,才会把这种习惯刻进骨头里。

太傅府。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梁佑脑子里。

但苏渺渺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波澜。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分内的事,像一个记账的、一个文书、一个公门里最普通的吏员。

“下一户。”苏渺渺说。

她的笔尖又落了下去,在粗糙的账册上写出一个个端正的字。那些字很好看,但梁佑总觉得她在用写字这件事当一堵墙,挡住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空地上,梁佑让老张头把剩下的红薯切成小块,教百姓们怎么育苗。

“切的时候注意看。”梁佑拿起一块红薯,指着表皮上的小凹点,“这里有芽眼。每一块切下来的薯块上至少要有两到三个芽眼。切好以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半天,让切口收干,然后埋进土里,盖上两指厚的细土。”

老张头学得很认真,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笨拙地捏着红薯,像捏着一块金子。

“大人,”老张头问,“这东西真的能种?”

“不种怎么知道能不能?”梁佑把切好的薯块摆在太阳底下,排列整齐,像一排刚入伍的新兵,“今天种下去,来年开春就能收。到那时候,你们再也不用担心青黄不接了。”

“来年开春。”老张头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也就是说,熬过这个冬天,咱们就有活路了?”

“有。”

老张头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都在动,但好看。

“大人说能活,就能活。”老张头转过身,对身后等着学育苗的村民说,“都给我好好学!谁学不会,老子拿鞋底抽他!”

二十几个村民哄笑起来,但每个人都学得很认真。

梁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片空地上悄悄生发。不是红薯苗,是比红薯苗更重要的东西。一群人开始相信明天还能活下去。

但这种相信,是最脆弱的东西。

放火的人还没有找到。那枚官靴印还印在山坡的灰烬里,像一条没有收口的线,等着下一针扎进来。

傍晚时分,分粮结束。

苏渺渺合上账册,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稳了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今天写了六个时辰。”梁佑说。

“嗯。”

“手不酸?”

“酸。”苏渺渺把手背到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但有用。”

梁佑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眉骨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柔和但不软弱。这张脸如果放在他前世的职场上,大概会是一个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的女高管。

但她现在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借来的粗布衣裳,鞋子上全是泥点子,手边搁着一本记满了百姓名字的破账册。

“你为什么留下来?”梁佑忽然问。

苏渺渺沉默了很久。

“无处可去。”她说。

四个字,每个字都轻得像落在地上的羽毛,但连起来却沉得让人没法再接话。

梁佑没有追问。他前世学到的另一个道理是——人最深的伤口,往往长在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地方。强行揭开,只会流血更多。

“县衙后院的西厢房还空着。”梁佑说,“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苏渺渺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辨认就消失了。

“你信任我?”她问。

“你登记的账册,一户都没错。”梁佑说,“我信任能把事情做对的人。”

苏渺渺没再说什么。她拿起账册,往县衙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头也没回,说了一句话。

“你得罪了人。”

“我知道。”梁佑说。

“不是钱大友那种人。”苏渺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能查到你山上的东西,说明他在衙门里有人。你身边有眼睛。”

梁佑没有回答。他袖子里还揣着那块靛蓝色的布料残片,上面的焦痕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苏渺渺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的阴影里,像一片落叶落进深井。

梁佑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那堆还没分完的红薯上。

“大人!”赵铁柱从巷子里跑出来,满脸喜色,“钱老抠把粮食送来了!整整两百石!一粒都不少!”

梁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压低声音,“小的刚才送苏姑娘回房的时候,看见刘师爷趴在窗台上往她屋里瞅。瞅得贼兮兮的,也不知道在看啥。”

梁佑转头看向赵铁柱。

“刘师爷?”

“对。被小的撞见了,他说是路过。但路过能路过到人家窗户根底下?”

梁佑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县衙后院。刘师爷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苏渺渺说,衙门里有人。

钱大友送粮来了,说明他认了栽。

但昨晚那场火不是钱大友放的。一个被逼捐了两百石粮的地主,不会蠢到在同一天夜里再动手。放火的人另有其人。

梁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烧焦的布料。靛蓝色,密织布,不是青阳百姓穿得起的料子,也不是钱大友那种暴发户会穿的料子。他穿的绸缎比这个贵多了。

这种料子,是衙门里公门中人统一配发的东西。

入夜。

梁佑回到书房,重新翻开刘师爷送来的旧账册。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土地交易的数字,而是字迹。

账册前前后后换了三任师爷的记录,每一任的字迹都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变不了的——笔顺习惯。梁佑前世学过一阵子书法,知道每个人写字都有独属于他的笔顺特征。

他把刘师爷经手的部分全部挑出来,放在灯下一页一页比对。

每页的字迹都工工整整,没有任何破绽。

直到他看到。

那一页的下半部分有一行字被墨涂掉了。梁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透过纸背能隐约辨认出被涂掉的内容。是一个人名。

而且是一个他今晚刚刚听过的名字。

梁佑把手里的账册放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他听见后院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赵铁柱,赵铁柱走路像踩地雷。也不是苏渺渺,苏渺渺的脚步声更轻更稳。

那个脚步声走到西厢房窗下,停了。

梁佑在黑暗中无声地站起来,推开了书房的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弓着腰,把脸贴在苏渺渺的窗棂上。山羊胡在月色里投下一道尖尖的影子。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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