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三个月，青阳县像是被一场春雨洗过，从里到外都换了股劲头。
老槐树抽了新芽，集市上的摊位翻了一倍，码头上的船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县城西南角的几片荒地被翻了垦出来，黑油油的土晒足了日头，就等着下种。梁佑每天天不亮就带着赵铁柱往地里跑，回来时一身泥。苏渺渺也不闲，除了管账，还带着几个妇人去给工地送饭，顺手教石头他娘记账。两口子白天各忙各的，夜里回屋，一人一支笔，一张桌，各写各的，谁也没觉得冷清。
这三个月，苏渺渺把纳妾的事压了下来。梁佑起初还担心她哪天又会把“纳妾”两个字摆到台面上，但苏渺渺像把这事全忘了似的，每日里只说红薯、说集市、说码头的账。王半仙有几次偷摸观察她的脸色，回来跟赵铁柱嘀咕：“夫人这模样，倒像是真把日子过起来了。纳妾的事，怕是缓了。”赵铁柱白他一眼：“夫人不急，你急什么。”王半仙一噎，又开始翻老黄历。
春分那天，梁佑让老张头把全县的劳力都召到南坡上，正式开种第一季春薯。那天天气极好，日头不烈，风也软，天上几片薄云像扯开的棉絮。南坡上站了百来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田埂边看热闹。梁佑站在田中央，挽着裤腿，光脚踩在泥里。他弯下腰，从筐里拿起一块已经育好的薯苗，苗叶翠绿，根须白生生的，像一撮刚醒过来的小胡子。
“薯苗要斜着插。”梁佑举着苗，给众人看，“斜着栽，根埋深一些，苗头朝上，压土不能太实。每株之间隔一尺半，太密了不通风，太稀了浪费地。”
老张头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声音洪亮，像村里喊号的。众人便散到田里，弓着腰，照着梁佑的示范一株一株栽。石头学得最快，一会儿工夫就栽好了一排，直起腰来看梁佑：“大人，我这排栽得直不直？”梁佑走过去看，点点头：“不错。但你脚跟踩到苗穴了，往后挪半步。”石头吐了吐舌头，乖乖往后挪。
苏渺渺没下地，她支了张桌在田边，面前摆着工分册。每来一个人，她就记下姓名，问清家里几口，领多少苗。她的字写得又细又稳，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连带着那支鸳鸯银簪也亮得柔和。梁佑从田里直起腰来看她，正好她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春风还软。
梁佑走过去，从她案边拿起自己的陶壶灌了口水。苏渺渺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点：“你泥都沾到脸上了。”梁佑用袖子胡乱一抹。苏渺渺看不下去，从袖里摸出帕子，沾了水，替他擦脸。帕子凉凉的，她的动作却轻，擦到下巴时，她忽然停了，轻声说：“你最近瘦了。下巴都尖了。”
“开春了，该瘦。”梁佑不在意地说，“等这季薯收下来，我保准吃回来。”
苏渺渺没说话，把帕子塞进他手心，低头继续记账。旁边几个妇人看见了，捂着嘴笑。苏渺渺耳根红了一瞬，笔下却一个字没写错。
歇晌时，李大嘴挑着两桶热汤过来，一桶姜丝红薯汤，一桶野菜糊糊。众人围坐在田边，一人一碗，就着杂粮饼吃。王半仙也来了，坐得离苏渺渺老远，生怕她问他怀孕的事。苏渺渺却像故意似的，端着碗走到他旁边，往他旁边一坐。王半仙差点把汤洒了。
“苏、苏小姐。”王半仙结结巴巴。
“叫夫人。”苏渺渺睨了他一眼。
“对，对，夫人。”王半仙忙不迭点头，“夫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我听说你前两天给东街的刘家嫂子看了个签，说人家有喜事。”
王半仙额角冒汗：“是、是有这回事。刘家嫂子要给她儿子相媳妇，我给她推了个日子。”
“日子好吗？”
“好，好得很，跟大人和夫人成亲那天一个吉时。”
苏渺渺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汤，没再说话。王半仙坐立不安，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果然，苏渺渺咽下汤，又补了一句：“那王半仙替我看看，今年春薯能不能丰收？”
王半仙如蒙大赦，忙掏出老黄历，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又掐指一算，正色道：“大吉。大人这田，坐北朝南，得水之利，秋来必是满仓。”
“行了。”苏渺渺起身，拍了拍裙摆，“就借你吉言。到时候真丰收了，我请你喝周德才的药酒。”
王半仙一愣，随即大喜，拱手道：“那老夫可记下了！”
下午的日头渐渐偏西，南坡上的人影慢慢少了。最后一垄栽完，梁佑站在田头，看着满坡新栽的薯苗，心里头一次觉得踏实。前世的他总在催进度、赶节点，却很少真正站在一块地面前，看着一株苗从无到有地扎进土里。现在他站在这儿，脚上沾着泥，手心里是新翻的土腥味，旁边站着他刚娶回来的妻子，还有一群把命交给这片土地的人。
“明年这个时候，薯堆能铺满南坡。”苏渺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到时候你让人搭个观薯台，我坐在上头给你记账。”
梁佑笑了：“观薯台先不急。我打算在蓄水池边修一排石凳，夏天凉快，你可以带着账册去那边写。”
“那我天天去。”苏渺渺说得轻快，夕阳把她的影子和梁佑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新翻的田埂上，像两株挨着长的苗。
三月十七，全县第一季春薯全部栽完。老张头把最后一根竹竿从田里拔出来，朝天上举了举，憋了半天，只喊了一句：“成了！”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山坡上滚了几滚，慢慢散开。
赵铁柱扛着锄头从田里上来，满脸红光。他看见梁佑和苏渺渺并肩站在坡顶，刚想上去说话，被李大嘴一把拽住了。李大嘴朝他挤眼：“长点眼力见儿，没看大人和夫人正看坡呢。”赵铁柱“哦哦”了两声，缩回手。两人鬼鬼祟祟地从旁边绕过去，走了老远还能听见赵铁柱小声问：“那咱今晚还吃鱼不？”李大嘴说：“吃。姜姑娘从码头带了两条鲫鱼回来，说是给夫人补身子。”
梁佑耳朵尖，把这话听了去。他转头看苏渺渺：“云儿送鱼来了？她人呢？”
苏渺渺说：“一早就来了，把鱼放到厨房后，又回码头去了。她说码头还有几条船没查完。”
“这丫头。”梁佑摇摇头。
苏渺渺没接话，只把手伸过来，穿过梁佑的臂弯，轻轻挽住他。晚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新土和草芽的气味。她把手收紧了些，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梁佑。”她说，“我们把这日子过起来了。”
梁佑拍拍她的手背，嗯了一声。
暮色里，南坡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薯苗随风轻摆，像一片绿色的低浪。远处县城方向有炊烟升起，王半仙大概是又蹲在灶房门口缠着李大嘴讨酒喝。世界又暖又吵，热闹得让人想笑。
而就在梁佑和苏渺渺从坡上下来时，王半仙正从巷口那头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攥着一张黄纸，脸色变幻不定。他跑到梁佑跟前，先喘了几口，又看看苏渺渺，支支吾吾。
梁佑皱眉：“又出什么事了？”
王半仙咽了口唾沫，把黄纸递过去：“大人，您看看这个。刚才有个游方郎中在集市上替人把脉，好些妇人围着他。他给夫人也……远远望了一回，说夫人是寒凉之体，恐难有孕。话传得飞快，现在半个青阳县都知道了。”
梁佑脸色沉下来。苏渺渺挽着他的手没松，只是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盯着王半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脉要近身望闻问切。他隔了半条街‘望’我一眼，就能断我难孕？”
王半仙苦着脸：“所以我说他荒唐。可百姓们哪里分得清真假？夫人，要不老夫去把他撵出城？”
梁佑拍了拍苏渺渺的手背，说：“不用。你带我去找他。”
苏渺渺站在原地，终于松开梁佑的胳膊。她转头看了一眼南坡上满坡新栽的薯苗，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撵。”她说，“我要把这个人请到县衙，让他当着我的面，再断一次。”
“顺便，你也给我看看，看那郎中说的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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