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郎中消失后的第五天,王半仙被苏渺渺叫进了西厢房。
那天天气不好,从清早起就落着细蒙蒙的雨,院里的青石板湿了一层,槐树叶被洗得发亮。王半仙到的时候,梁佑已经在屋里了,正坐在窗边擦手。那手是刚从南坡回来时沾的泥,他擦得很慢,像是故意磨时间。
苏渺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身后是那张收拾齐整的拔步床。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腰间系了条青布带,整个人像被雨气浸着,清瘦得过分。见王半仙进来,她也不废话,只把右腕往桌上一放。
“王半仙,你之前说给我调养身子,养了三个月了。今日当着我的面,把脉。有什么说什么。”
王半仙站在门口,一时没敢动。他看看苏渺渺,又看看梁佑,见梁佑只垂着眼擦手,没有要拦的意思,才慢慢蹭过来。他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又用一块干净帕子搭在苏渺渺腕上,深吸了几口气,才把三根手指搭上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从瓦当落下的声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王半仙换了两遍手,眉头越皱越紧,额上沁出汗来。又过了半柱香,他才像被抽了魂一样,把手收回来,退后半步。
“夫人……”他的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口砂。
“说。”苏渺渺的声音极稳,像在催一笔账。
王半仙又看梁佑。梁佑这时才把帕子放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但王半仙却觉得那目光重得压人。
“夫人的身子,外感寒邪,内伤情志,肝郁气滞,肾阳虚寒。三五年内……”他顿了顿,像把后头几个字嚼碎了才吐出来,“恐难有孕。”
苏渺渺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慢慢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轻得像在给一本账册合上最后一页。屋里又静下来,雨声却显得格外大。梁佑站起身,走到王半仙身旁,低声道:“有几分把握?”
王半仙抹了把汗:“大人,老夫虽是个半吊子,但这脉象,错不了。夫人这是从根上坏了寒,这些年怕是连月事都不准。再加心思郁结,气血两亏。若不调个三五年,很难。”
梁佑点点头,转向苏渺渺。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前几日那样把自己关起来。谁知苏渺渺只端坐着,连头发丝都没乱。她看着梁佑,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念一个名字。然后她站起身,朝王半仙说:“劳烦你了。这事别传出去。”
王半仙连忙摆手:“夫人说哪里话,打死老夫也不说。”说完就提了药箱,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门阖上,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苏渺渺没看梁佑,只慢慢走到窗边,伸手去接檐下滴下来的雨。雨打在她手心,溅开细细的水花。梁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把她那只被雨淋湿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
“凉。”他说。
“凉就凉吧。”苏渺渺没动,只把后脑轻轻靠在他胸口,“王半仙说的,我早猜到了。那年流放的路上,我在雪地里走了三天,身子从那时候就坏了。”
梁佑没说话,只把手收紧了些。他能感觉到她身上在轻轻发抖,是压着情绪压得太狠了。过了好一会儿,苏渺渺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梁佑,我现在是让你看,我可没哭。我答应过你,这家里不哭。”
“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不生,你绝后。”
梁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发顶。她的头发上有一股潮湿的雨气,还有一点旧墨味。他说:“我梁佑的命是靠红薯捡回来的,靠水渠活下来的。要个孩子,也得靠命。命里有,自然有。命里没有,我修一辈子水渠,开一辈子集市,青阳三千百姓都是我的后。”
苏渺渺听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在他怀里转过身,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睛清亮,没有泪,却有点红,像被雨气熏的。她伸手摸他的脸,指尖从眉骨划到嘴角,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捏了捏。
“你是傻子。”她说。
“你刚知道?”
苏渺渺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雨里的梨花,凉而干净。她把脸贴进他怀里,不说话了。梁佑就那么抱着她,听雨从檐上滴下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像在敲谁的更。
这天之后,苏渺渺真的没再提那日把脉的事。她照常管账、照常去集市、照常教石头他娘算数。只是每晚回房后,她会多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写,就坐在窗边看雨,或者看月亮。梁佑不扰她,只把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在桌边坐下,忙自己的公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两棵并排长的树。
可梁佑知道,有些事在心里生了根,是藏不住的。
五天后,苏渺渺第一次对梁佑说出了那句话。她说:“梁佑,纳妾的事,我定了。下月初六,就按我之前看的日子。人,我来挑。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搬去县衙后头的小屋住,跟你分开过。”
梁佑正蹲在地上洗脚,闻言顿住了。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叫人心惊。
“苏渺渺,你非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他问。
“我没有逼自己。我是在为这个家做该做的事。”苏渺渺说,“我既做了你的妻子,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家无后。我不能生,是我的命。但你不能绝,这是你的命。两笔账,分开算,谁都别耽误。”
梁佑把脚从盆里抽出来,水花溅了满地。他站起身,赤着脚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我不是不答应。”他看着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娶你,从没把你当生育的人。你现在张罗纳妾,我应了。但从今往后,不管谁进了这扇门,你都是我的妻,谁也别想越过你去。”
苏渺渺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一闪。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动作很大,像在给自己盖章。
“我知道。”她说,“我也跟你说好,这个家,我在一日,你的后院就乱不了。”
梁佑没再说话。他忽然伸手,将苏渺渺打横抱了起来。苏渺渺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梁佑抱着她往床边走,脚底沾着水,踩在青石地上,一溜一溜的。苏渺渺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骂:“你放我下来,脚是湿的。”
“湿就湿了。”梁佑说,“你都要给我纳妾了,还不许我抱自己媳妇?”
苏渺渺不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得院里亮堂堂的。梁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用脚勾过干布擦脚。苏渺渺侧身躺着,看他笨手笨脚地擦,忽然伸腿踢了他一下。
“你以后对新人,也这么粗鲁?”
梁佑回头瞪她:“那得看她是谁。”
苏渺渺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有酸,也有一点甜蜜的恼。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在叹气:“你这个人啊,真的会害死人。”
梁佑没接话。他擦完脚,在她旁边躺下,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她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就软了。梁佑把脸埋进她后颈,鼻息扫过她耳后,她怕痒,肩膀缩了一下。
“别闹。”她说。
“没闹。我睡觉。”梁佑咕哝着,却把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苏渺渺没挣扎,只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小声说:“梁佑,过了初六,我就不是这家里最年轻的媳妇了。你对我,不能变。”
“不变。”他闭着眼,声音沉沉的,“这辈子都不变。”
窗外月光明亮,满院清辉,像把全世界都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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