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县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昨天分过一轮粮,百姓们知道这个新来的县令说话算话。今天再来的这些人脸上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等待的耐心。有人怀里揣着自家腌的咸菜疙瘩,有人拎着半篮子野菜,虽说不值什么钱,但那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苏渺渺照旧坐在县衙门口那张瘸腿桌子后面。她今天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头发也用一根旧布条整整齐齐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赵铁柱给她换了支新笔,砚台里磨的是周德才昨天派人送来的上等松烟墨。药铺东家送粮的时候顺带捎了这方墨,说是“给县衙办公用”,但谁都看得出来这老滑头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苏渺渺翻开新的一页账册,笔尖蘸墨,悬腕落笔。
“名字。”
“王刘氏。”
“家里几口?”
“三口。我和两个娃。”
“住哪条巷子?”
“城隍庙后头,第二个门。”
苏渺渺一笔一画记下,字迹清正端方。王刘氏不认识字,但她捧着那碗刚领到的红薯干盯着账册上的墨迹看了好一会儿:“姑娘,你这字真好看。”
苏渺渺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下一户。”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苏渺渺的手腕从辰时悬到巳时,中间只停了两次——一次是换墨,一次是赵铁柱硬塞给她半碗热水。她接过碗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多谢”,喝完又继续写,背始终挺得笔直。
梁佑从县衙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阳光从东边斜斜地打下来照在苏渺渺的侧脸上。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常年养成的习惯。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有落在纸上的笔尖。
梁佑前世见过这种眼神。在省委党校的书法课上,那位退休的老教授写字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老教授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让梁佑记了很多年:馆阁体是规矩最大的字体,横要平竖要直,每个字都像在框子里跳舞。能在框子里跳好的都不是一般人。苏渺渺不是在框子里跳舞,她是在框子里呼吸,好像规矩对她来说不是束缚而是空气。
“大人,”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梁佑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苏姑娘从早上坐那儿就没挪过窝,连茅房都没去。”
“她写了多少了?”
“第三本账册了。昨天两本,今天这本又快写满了。大人,咱们县衙攒了三年的账册都没她两天写得多。”
梁佑没接话。他走过去站在苏渺渺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账册。纸面上的字密密匝匝,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涂改。姓名、人口、住址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他前世见过不少基层档案,有些做了十几年的老文书都未必能写得这么清楚。这手字放到他前世的公务员系统里,光凭档案整理这一项就能评个先进。
“你练了多少年?”梁佑问。
苏渺渺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自小就练。”
“谁教的?”
苏渺渺没有回答。她把手里这户登记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梁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但也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梁佑没有再问。他拿起苏渺渺面前那本已经写满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页码齐全,分类清晰,每一户的信息后面还用朱笔标注了领粮的数量和日期,精确到斤两。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标注这些?”
“因为你在分粮的时候问过赵铁柱,昨天领过粮的人今天还会不会再来。我意识到你需要统计重复领取的情况,所以在每户后面标注了日期和数量,方便交叉比对。”
梁佑愣了一下。他昨天确实随口问过赵铁柱这个问题,当时苏渺渺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写字。他以为她没听到。
“你听到了?”
“嗯。”
“然后就自己加了这栏标注?”
“嗯。”
梁佑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纸页在掌心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厚实挺括,像一份刚出炉的调研报告。
“你这手字值一县赋税。”
苏渺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是光凭你能把账目整理得这么清楚这一项,青阳县今年的赋税就不会再出纰漏。前任县令三年没理清的账你两天就理清了。这本事放到京城户部起码值个正六品。”
苏渺渺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梁佑差点没注意到。那是一个习惯了被贬低的人突然被认真对待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细微动作。
梁佑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转身对赵铁柱说:“去把老张头叫来,今天该教育苗了。”
县衙门口的空地上,昨天剩下的红薯被切成了一堆薯块码在太阳底下晒着。切口已经收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淀粉膜,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十几个昨天跟着上山灭火的村民早就等在那里了,老张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刚从山上砍下来的竹竿,看样子是准备当教鞭用的。
“大人!”老张头看到梁佑过来立马挺直了腰板,“人都到齐了!您开讲吧!”
梁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竿笑了一声:“老丈,我不是让你来上课的,是让你来学手艺的。你拿着根竹竿干什么?”
“维持纪律!这帮兔崽子要是敢偷懒,老汉一竿子抽过去!”
村民们哄笑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张叔你先把牙补上再抽人”,老张头回头骂了一句脏话,笑得缺了牙的嘴直漏风。
梁佑蹲下来拿起一块切好的薯块示意众人围近些:“昨天教了怎么切薯块,今天教怎么育苗。看到这些小凹点没有?这就是芽眼。每一块种薯上至少要留两到三个芽眼,种下去以后芽眼朝上,盖上两指厚的细土。土不能压太实,压太实了芽顶不出来。也不能太松,太松了风一吹就干了。”
他把薯块放进事先挖好的浅坑里轻轻盖上一层土,用手掌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土压实又不压死。
“浇第一次水要浇透,但不能有积水。之后每隔三天浇一次,不用太多,保持土壤湿润就行。等到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追一次肥。”
“大人,啥叫追肥?”一个年轻后生举手。
“就是给苗加营养。人饿了要吃饭,苗长了要施肥。肥从哪里来?茅厕里来。”
年轻后生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周围几个村民也笑了,但都笑得很克制,生怕听漏了什么。
“还笑。你们以为种地是种下去就完了?那是碰运气。真正的好把式得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培土。每个环节差一点,收成就能差一半。你们种了一辈子地,这个道理比我懂。”
“大人说得对。”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以前咱们种地就是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就多收几斗,遇上天灾就饿肚子。从来没人教过咱们怎么——科学啥的。”
“科学种田。”梁佑接上话。
“对,科学种田。”老张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好像嚼出了什么味道,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大人,您说的这个科学种田能不能教教咱们?不止红薯,以后种麦子、种稻子、种菜,大人都给咱们拿个章程出来。咱们照章办事,不瞎种了。”
梁佑看着老张头,忽然觉得这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老张头要的不是红薯,他要的是一套可以复制的规则,是一个不再靠天吃饭的体系。
“老丈,你这个要求比要粮难多了。”
“难也得做啊大人。您摔官印那天说过要咱们听您的,咱们听了,您就得管到底。”
梁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成,管到底。等这批红薯苗育出来,我来定一套完整的种植规程。从育苗到施肥到收割每一步都写清楚。以后不光种红薯按这个来,种别的也一样。等你们把这套东西学会了,青阳县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村民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梁佑在前世见过很多次——在村里开完动员大会之后,那些村干部和种植大户看他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不是感激,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唤醒了的饥饿。对知识和技能的饥饿,对改变命运的渴望。这种饥饿比粮食更能让人活下去。
下午,赵铁柱从码头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梁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既兴奋又困惑,像一个捡了钱但不知道是谁掉的人。
“大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刚才码头上有个货郎给的。”
货单上列着几样东西:盐、铁锅、粗布、蜡烛,价格一栏写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一石粮食换两斤盐,两石粮食换一口铁锅。换算成市价,这个比例比隔壁县贵了三成不止。
“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更贵!以前一石粮食只能换一斤盐。这还是今年县里不交赋税了那些货郎才肯降价的。他们说咱们县穷,送货过来要加‘风险费’。”
风险费。梁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见过这种套路,换个名字而已,本质上就是垄断溢价。青阳县不通官道,水路又被漕帮把持,外面货物进不来,本地粮食出不去,几个货郎一合计就能把价格抬上天。这哪是什么风险费,这是趁火打劫。
“你去把魏三叫来。咱们县就他一个人有骡车?把他叫来,再让李大嘴准备两斤烤红薯干包好。”
一刻钟后魏三站在县衙后堂,局促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得像两座小山,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样子。但他身上穿的短褂虽然补丁摞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的草鞋也是新编的,扎得紧实。
“魏三哥,听说你那头骡子还活着?”
“活着活着!”魏三一听提到他的骡子眼睛都亮了,“瘦是瘦了点但还能拉车。大人要用车?一句话的事!”
“不是我要用。你带着这些干粮去一趟临江县,不用拉货,就去看看那边集上卖什么东西、什么价钱,再问问有没有愿意到青阳来做生意的货郎。当天去当天回。”
魏三低头看了看那包红薯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大人,就带这点干粮?”
“不够?”
“够够够!够了!”魏三一把抓起那包红薯干抱在怀里咧开嘴笑,“草民这就出发!天黑前一定回来!”
魏三走后赵铁柱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大人,您让他去临江县看什么?咱们又不是没钱——”
“咱们就是没钱。县库里的三吊铜钱连一口铁锅都买不起。但我让魏三去临江县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摸底。临江县是咱们最近的邻县,如果连他们那里的物价都比咱们便宜三成,那就说明问题不出在货郎身上。”
“那出在哪儿?”
“水路上。青阳县不通官道,水路被漕帮控制,货郎的船队进来要先交过路钱。这笔钱最终都算在物价里,由老百姓来扛。”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那咱们怎么办?漕帮可惹不起啊大人!”
“没说要惹。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梁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里那棵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槐树。
他没说的是,魏三带回的信息会帮他确认另一件事——青阳县的商路到底被掐得多死。如果连隔壁县的价格都差这么多,那就说明漕帮对这条水路的控制比他预估的还要严密。而在这种控制背后,不可能只是几个江湖帮众在收保护费。有人在坐收渔利,这个人不在水里,在岸上。
傍晚魏三回来了。骡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辕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大人!大人!”魏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临江县的盐比咱们县便宜一半!一半啊!咱们县的货郎心都黑了!”
“还有呢?”
“还有临江县的货郎说不是他们不想来青阳做生意,是有人不让他们来。说谁敢把货送到青阳县,以后就别想再走这条水路。”
梁佑沉默了一会儿:“哪个‘有人’?”
“货郎不肯说。草民问了好几个人,只有一个老货郎喝多了才漏了一句嘴。他说这条水路上的‘船头税’不是漕帮一家收的。漕帮只收水面上的,水底下那一份是县里的人收。”
“哪个县?”
“青阳县啊大人!那个货郎说青阳县有个人每年从这条水路上抽的银子比漕帮还多。漕帮是明着抢,这个人是暗着抽。但货郎们只敢骂漕帮,不敢骂那个人,因为漕帮杀了人可以报官,这个人杀了人就是官。”
县衙后堂安静了下来。
梁佑慢慢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青阳县舆图。他的目光沿着舆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水路移动,从青阳码头一直往下经过三个渡口,最后汇入漕帮控制的主航道。整条水路上只有一个地方既能控制上游货船又能瞒过漕帮耳目——官渡。官渡的管理权归县衙。
“赵铁柱,县里的官渡平时是谁在管?”
赵铁柱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后衙的方向:“回大人,官渡的渡丞是刘师爷的侄子,刘三水。”
刘师爷。又是刘师爷。
梁佑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搁在案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许提。”
魏三连连点头。赵铁柱咬着嘴唇用力点了一下头。
梁佑走到窗边看向后院。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渺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刘师爷的屋子在她隔壁第二个门,灯也亮着,但窗纸上的影子佝偻着,像一个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的问号。
夜风穿过院子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梁佑把窗关上。他知道自己距离真相还差最后一块拼图——那块拼图不在码头上不在临江县也不在漕帮手里,就在这座县衙里,在某个人的账册上,在被墨涂掉的那一行字里。
被涂掉的名字。苏渺渺。墨迹是三天前才涂上去的。刘师爷三天前就知道苏渺渺会出现在青阳县。一个被抄家流放的太傅之女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被刻意掏空的边远小县?一个县衙师爷为什么会在她出现之前就把她的名字写进账册又匆匆涂掉?
梁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后院的两盏灯都灭了才吹熄了自己的蜡烛。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没有系紧的绳索等着人去拉。但他没有拉。
时候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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