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佑站在县衙门口,面前摆着半筐刚挖回来的野薯。
天光已经大亮,街上的百姓比前两天多了不少。钱大友捐的两百石粮食昨天傍晚全部到齐,赵铁柱带人清点了整整一个时辰,一粒都不差。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原本缩在家里的百姓陆续出了门,有的来领粮,有的来看热闹,还有的什么也不干就蹲在县衙对面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这是梁佑穿越到青阳县以来头一回在街上看到晒太阳的人。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是不会晒太阳的。躺平了晒,说明肚子里有食,心里不慌。
但眼前的这半筐野薯让刚刚松快了一天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事情是老张头起的头。早上去山上继续挖野薯的时候老张头带了个伴儿——他的邻居孙老头,五十出头,在青阳县住了大半辈子。孙老头一看到满山的野薯藤就变了脸色,拉着老张头的手说这东西吃不得,他小时候亲眼见人吃死过。
“那是我七岁那年的事。邻村刘大家的,一家五口,吃了这玩意儿之后上吐下泻,不到三天死了三个。就剩刘大和他大儿子活着,但那孩子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还是个药罐子。我亲眼看见的,棺材还是我爹帮忙抬的。”
围在旁边的百姓听完,原本伸向红薯的手全都缩了回去。一个刚领了薯块的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大人,”老张头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稳得住,“孙老头不会说瞎话,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撒过谎。但这东西老汉前天也吃了,烤熟了吃的,啥事没有。这事儿透着古怪。”
“有什么古怪的?”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搞不好这东西有毒,只是张叔你命硬扛住了!”
“就是!我可不想拿命去试!”
“大人都吃了,要有毒大人不早毒死了?”
“那可说不准,有些毒是慢性的,吃了当时没事过几天才发作!”
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排队领薯块的队伍松动了,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把已经领到的薯块放回了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了一下,把红薯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张头急了:“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大人前天当着你们的面吃的,你们忘了?大人吃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现在听了一句闲话就翻脸?”
“张叔,不是咱们不信大人。可孙老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一家五口死了三个,这事儿谁敢赌?”
老张头还要再骂,梁佑抬手拦住了他。
梁佑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一个吃了大半辈子猪食的东西突然被端上餐桌的恐惧。这种恐惧他前世也见过,在推广新品种的时候,在推广新肥料的时候,总有农户站在田埂上不肯下地。不是懒,是不敢。人对陌生的东西天生有戒备心,而这种戒备心在饿肚子的时候会被放大十倍——饿极了的人已经承受不起任何风险了。
“孙老丈,”梁佑蹲下来和坐在台阶上的孙老头平视,“你说那户人家吃了这东西死的,他们是怎么吃的?”
“就煮了吃的呗。那时候也是灾年,山上能吃的都吃光了,刘大挖了一筐这东西回来煮熟了全家分着吃。”
“煮了多久?”
“那谁记得?都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家人吃的红薯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是放了几天再吃的?”
孙老头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好像是刚挖回来的。对,是刚挖的。我记得刘大的婆娘还骂他,说他挖回来的东西全是青皮的,看着就不像能吃的。”
青皮。梁佑心里有了数。红薯在生长后期如果阳光照到了块茎,表皮会产生一种叫龙葵素的东西。龙葵素有毒,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要命。但龙葵素怕光也怕热,晒两天太阳再加彻底煮熟就能分解大半。前天他给百姓们分的薯块都是在地里晒了半天、又在火里烤透了的,吃下去当然没事。孙老头说的那户人家——刚挖回来就下锅,表皮发青,很可能就是龙葵素中毒。
“孙老丈,你说那户人家吃的红薯是青皮的,对吗?”
“对,青皮。我记得清楚。”
“那你看看今天挖的这些。”梁佑从筐里拿起一块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泥递到孙老头面前。这块红薯的表皮是土黄色的,带一点褐色的斑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发青。老张头今天挖的时候按梁佑的吩咐只挖了背阴坡上的薯块,全都是埋在土里没露过光的好东西。
孙老头盯着那块红薯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筐里的,不说话了。
“青皮的红薯确实有毒,吃不得。但不是因为红薯本身有毒,是因为见了光。凡是表皮发青的一律不能吃。表皮正常发黄发褐的,晒过太阳、彻底煮熟烤透,就没毒。”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万一呢?”人群里有人嘟囔,“万一你说的不对呢?万一这玩意儿就算是黄皮的也有毒呢?咱们的命可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搭进去的。”
梁佑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男人,三十来岁,身上的衣服比周围人稍微齐整些,袖口上沾着些油渍。梁佑记得这个人——前天在钱大友的粮铺门口见过,是钱家粮铺的伙计。他不是普通百姓,他是钱大友的人。
梁佑一下子就明白了。钱大友捐了两百石粮,表面上认了栽,但心里憋着气。他自己不敢出头,派了个伙计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只要百姓们不敢吃红薯,就得继续依赖他的粮食。只要还依赖他的粮食,他就还有议价权。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马六,在钱老爷的粮铺里当差。”
“马六,你觉得我的话不对?”
“草民不敢说大人不对。但大人说的这些话咱们种了一辈子地的老百姓听不懂。什么龙葵素,什么光,什么毒不毒的。草民就知道一件事——这东西以前吃死过人。大人您再怎么解释,死人的事是真的吧?您不能让咱们拿命去信您的学问吧?”
马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恭敬,实际上把梁佑架到了火上——你不让我们拿命去信你,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可龙葵素这种东西,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拿得出证据?
梁佑看着马六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光说不练凭什么让你们信?”
他弯下腰从筐里挑了一块个头最大的红薯掂了掂分量,三两左右,皮色土黄没有发青,是新挖的那批里最沉的一个。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红薯掰成两截。生的。
脆生生的断裂声在安静的人群里响了一下。白里透黄的薯肉露了出来,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顺着梁佑的手指往下淌。没有晒过太阳,没有烤过,没有煮过,表面还沾着泥。梁佑拿起其中半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咔嚓。”
咀嚼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里每个人都听到了。生薯肉有一股青涩的甜腥味,汁液沾在舌头上滑滑的,和烤熟的完全是两种口感。梁佑嚼了七八下咽了下去,然后咬第二口。
“大人!”老张头冲上来要抢他手里的生红薯,声音都变了,“您这是干什么!您说的是烤熟了吃的!您怎么生吃啊!”
梁佑抬手挡住老张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开口说话:“如果这东西有毒,那我吃了生的比熟的更毒,发作更快。如果没毒,我吃了也没事。从现在起我站在这里,不吃不喝,就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如果我还没事,这东西就是没毒。如果我倒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赵铁柱接任青阳县令。你们把他绑了去换粮。”
“大人!”赵铁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您别吓小的行不行!小的不要当县令!”
“闭嘴。”
赵铁柱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眶里已经开始打转。
梁佑没有再说话。他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生红薯搁在身边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灰尘和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生薯肉的汁液,在阳光下反着细微的水光。
人群安静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说话。老张头站在梁佑旁边两只手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梁佑的脸,好像随时准备接住一个倒下去的人。赵铁柱站在另一边手按在木刀上,嘴唇抿得紧紧的。苏渺渺放下手中的笔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台阶上那个闭目养神的年轻县令身上。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指甲盖微微发白。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声。是那个拿回自己咸菜的老汉,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紧张。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贪官,见过庸官,见过能吏,见过酷吏,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为了证明一样吃食没毒当着一群百姓的面生吃下去。当官的命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往西偏了一寸。两个时辰到了。
梁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脖子。脸色正常,嘴唇红润,眼神清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显出中毒的迹象。他弯腰捡起桌上那半个没吃完的生红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两个时辰到了,你们看我,还是站着的。”
没有人笑。不是不好笑,是没人笑得出来。
马六站在人群里脸色比红薯皮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还有一种沉默的审判——你也是青阳人,你刚才让别人拿命去试,现在大人替你试了,你还有什么话说?马六低下了头。
老张头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还有谁不敢吃的?站出来!大人替你们吃了生的!你们吃熟的还怕啥!”
人群里没有人站出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默默走到筐前弯腰把之前放回去的那块红薯捡了起来。她的孩子趴在肩头小手伸向红薯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妇人把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塞进怀里,抬头看了梁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敬佩,只有一种沉默的、像认了命一样的信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队伍重新排起来了,这一次没有人往后退。
苏渺渺坐回桌子后面重新拿起笔。她把面前空白的账册翻到新的一页,笔尖蘸墨,悬腕落笔。第一个名字写下去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这样,但这样有用。”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梁佑看了她一眼:“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陈述事实。”苏渺渺写完第一个名字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但转瞬即逝,“万一那个红薯真的有毒呢?”
“那你就得再找一个能管账的县令。”
苏渺渺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画依然干净利落。但她写字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来不及分辨是笑还是抿嘴就消失了。
下午,孙老头跪在县衙门口把头磕得咚咚响。
“大人,草民老糊涂了,差点害了全县的人。草民给您磕头赔罪。”
梁佑伸手把他扶起来,手掌托住老头的胳膊,能感觉到那截干瘦的手臂还在发抖。
“孙老丈,你做得对。你亲眼见过有人吃青皮红薯中毒而死,这份警惕心是对的。以后种红薯的时候你带着大家检查薯块,凡是表皮发青的一律挑出来扔掉。你不光没有害人,你还救了不少人。以后你就是青阳县的‘薯田巡检’,专门负责检查红薯品质。我给你发工钱。”
孙老头张了张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这辈子只被人骂过“乌鸦嘴”,从来没有被人夸过“做得对”,更没有人给过他一官半职。
“大人,草民这辈子都没当过官。”
“现在当过了。”
孙老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缓慢地往前挪。领取薯块的百姓在苏渺渺面前报上姓名和家庭情况,然后捧着分到的薯块走向另一边听老张头讲怎么晒干、怎么保存、怎么育苗。马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在意他去哪里。但梁佑注意到了,他看着马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入夜。
梁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他把又看了一遍,被墨涂掉的名字在灯下依然模糊难辨。然后他把账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今天观察到的事情:钱大友虽然捐了粮但仍不安分,他派人挑拨百姓拒食红薯,目的是维持青阳对他的粮食依赖。这说明两件事——钱大友不怕得罪县令,而且他相信自己的靠山比一个七品县令更硬。
那个靠山是谁?
梁佑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舆图上,移到了那条蜿蜒的水路,移到了官渡的位置。刘师爷。刘三水。漕帮。船头税。被涂掉的名字。三年前的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中间还缺了一座桥。
他提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关键词连成一条线:太傅府密函——刘师爷——钱大友——漕帮——船头税。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苏渺渺。苏渺渺不是这条线上的一个环节,她是这条线存在的原因。三年前太傅府被抄家,有人给刘师爷寄了一封密函要他“妥善安置”苏家女儿。三年来青阳县被有计划地掏空,从一个正常县城变成一座死地——他们不是在掏空青阳县,他们是在给苏渺渺预留一个无处可逃的牢笼。
问题是——为什么?太傅已经死了,抄家的罪名是谋反,女眷要么发配为奴要么流放三千里。苏渺渺凭什么值得三年前就开始布局?
梁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信息,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苏渺渺身上有比太傅府谋反案更重要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渺渺始终不肯说自己的姓,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暴露身份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窗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梁佑睁开眼吹灭了蜡烛。月光下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渺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笔在写什么。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苏渺渺的影子忽然停了一下。她偏过头望向门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然后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月光泻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院子对面的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也睡不着?”
梁佑站在黑暗里没有回答。苏渺渺等了几息,关上了窗户。但她没有吹灭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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