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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Chapter 7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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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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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入窖的第三天,赵铁柱把县库的账本摊在梁佑面前,封皮上落了一层灰,吹起来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大人,咱们就剩三吊钱了。”

梁佑接过账本翻了翻。三吊铜钱,按青阳县的物价能买两石粗粮,或者一口铁锅,或者半匹粗布。如果用来发衙役的饷银,够发赵铁柱一个人的——还只够发半个月。原身留下的这摊家底比他预估的还要薄,粮仓空了还能逼地主捐,钱库空了总不能逼百姓交。刚发下去的红薯还没焐热,转头就伸手要钱,那是人干的事?

“得想个法子让钱自己转起来。”梁佑自言自语。

赵铁柱挠挠头没听懂什么叫“转起来”,但他看梁佑的表情就知道大人在琢磨新主意。这几天相处下来,每当梁佑露出这种眼神,接下来就会发生一些让青阳县上下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又确实有用的事。

梁佑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县衙门口。阳光正好,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昨天的红薯干嚼在嘴里嘎嘣响。街角有个妇人支了个小摊卖野菜团子,路过的人拿自家晒的干菜跟她换,两个团子换一把干菜,没有人用铜钱。整条街上所有交易都在发生,但没有一枚铜钱在流动。青阳县的经济不是死了,是退回了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因为没有足够的铜钱,也因为百姓手里根本没钱。

这倒是个现成的底子。

“铁柱,去把老张头叫来。县城里那片空场,就是城隍庙对面那块,是谁的地?”

老张头来得很快,屁股后面还跟着孙老头。老张头想了想说那原来是前朝一户盐商的地,盐商死了二十年,儿孙死的死散的散,地契早丢了。现在就是块荒地,长满了蒿草,小孩都不去玩,说是夜里闹鬼。

“闹什么鬼?闹的是穷鬼。我要把这块地收拾出来,开个集市。”

老张头和孙老头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接话。开集市不是新鲜词,青阳县以前也有过集市,每月逢五开集,但三年前就停了。不是没人想赶集,是实在没什么可卖的——米贵如金布贵如油,老百姓手里除了野菜团子什么都没有,赶集赶什么?互相瞪眼吗?

“大人,不是老汉泼冷水。开集市是好事,可咱们县现在这光景,百姓手里有啥可卖的?总不能拿红薯干摆摊吧?”

“为什么不能?红薯干可以卖,野菜团子可以卖,自家编的竹筐草鞋都可以卖。不光咱们县的人可以来卖,外县的货郎也能来。魏三上次从临江县回来不是说了吗?那些货郎不是不想来,是没人敢来。船头税的事我迟早要动,但在动之前先把台子搭起来。有了台子人才会上门,人上了门货才会进来,货进来了钱才会转起来。”

老张头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听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免摊位费。隔壁临江县的集市摊位费一个月两百文,进门费看货量收少则五十文多则两百文。青阳这边全免,等于是打开大门喊所有人进来做生意。

“大人,您这是要跟临江县抢生意?”

“不是抢生意,是抢命。咱们县没钱,百姓手里也没钱,但咱们有红薯干。只要货郎愿意来,红薯干就能当钱用。”

当天下午赵铁柱把告示贴在了城隍庙门口的旧布告栏上。木牌上糊了七八层陈年告示,最底下那张已经烂得看不清字迹。赵铁柱贴完告示又扯着嗓子在庙门口念了三遍,每遍念完都要加一句“新来的货郎免一个月租金”,像怕人听漏了。

消息传得比魏三的骡车还快。

第二天一早,城隍庙对面那片荒地上就站了十几个人。蒿草长得齐腰深,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拔草。老张头带着石头和几个年轻后生扛着镰刀锄头,把地上的碎石瓦片清理到一边。孙老头蹲在地头用炭笔在本子上画场地的草图,横一道竖一道,居然画得还挺规整。

“这片划给干货区,挨着干货区的是布匹杂货。入口左手边留给外县货郎,右手边给本县百姓。中间留一条主道,起码能并排走两辆骡车。”梁佑蹲在孙老头旁边用手指在草图上点了一下。

孙老头连连点头,一边记一边问:“大人,茅房修在哪?”

“西南角,背风。男女分开,中间隔一道墙。粪池挖深一点,离水源要远,免得夏天滋生病气。每日收市后让人挑去肥田,别浪费了。”

孙老头在本子上又多画了两笔,笔头都快被他咬烂了。

这边正画着,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钱大友的粮铺伙计马六叉着腰站在荒地边上,身边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粮铺搬运工。马六今天穿的衣裳比平时齐整,袖口干干净净,显然不是来干活的。

“这块地挨着我们钱家粮铺,你们说占就占,问过钱老爷没有?”马六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正在拔草的百姓停下手里的活,表情犹豫。老张头拄着竹竿要走过去,被梁佑伸手拦住了。

“你们粮铺的门开在三条街外,中间隔了四户人家两口水井一座城隍庙,这块地挨的是城隍庙的后墙,怎么就成了你们粮铺的地?这地以前是盐商的地,盐商的账是你们钱家收的,账没清,地就不能动——你是这个意思吧?”梁佑走过去,语气很平淡,从袖子里抽出那本旧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举到马六面前,“这是青阳县土地登记簿,这块地五年前被盐商后人卖给了县衙,地契在县库封存。你们钱家的账要是真没收回来,把借据拿来,我替你们登账。但借据上要是没有这块地的抵押,那你现在就给我让开。”

马六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三个字“你等着”,转身就快步走了,脚后跟带起一路灰。

孙老头站在人群里看着马六狼狈的背影,忽然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旁边的石头看见了问他怎么了,孙老头摇摇头没说话,低头继续画他的草图。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为了老百姓的事把账册揣在袖子里随身带着。

三天后,集市开张。

天还没亮透,城隍庙门口的空地已经换了副模样。蒿草拔干净了,碎石瓦片清走了,地面用石碾子压过三遍,平平整整。主道两旁用竹竿和麻绳隔出了二十几个摊位,每个摊位前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摊位编号,字迹端正清秀——是苏渺渺写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四个大字也是她写的——“青阳集市”。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白底黑字,和她管的那本账册一样清清楚楚。

老张头天没亮就到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捆自家晒的红薯干。赵铁柱帮他把红薯干摆在摊位上,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虽然总共只有两样东西,但摆得比对面杂货摊还讲究。杂货摊是周德才的,这个药铺东家天不亮就来占了最好的位置,铺面上摆了各种常见药材,角落里还有一小堆干薄荷叶,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这老滑头嗅觉比狗还灵,梁佑一说免摊位费,他连夜就备好了货。

太阳刚爬上城墙,第一批外县的货郎就到了。打头的是个临江县来的老货郎,姓曲,背微驼但腿脚利索。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盐巴、铁针和几匹粗布,在入口处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免租金”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车推进来。

“曲老哥!”魏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拉住老货郎的胳膊,“你咋来了?上回不是说不来吗?”

“我是不想来。但你们县那个县令派人到临江放了话,说头一个月不但免摊位费,还不收过路钱。我说不信,那人说有本事你自己来看。我就来了。你们县令到底什么人?别的县的官都想着怎么刮钱,他倒好,倒贴钱请人来卖东西。”

魏三嘿嘿一笑:“你卖一天就知道了。”

梁佑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看着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进集市。有本县的百姓挎着篮子来卖自家晒的野菜干,有外县的货郎推着车来卖铁器和盐巴,有周德才这种精明人早早占了位置,也有石头这样的年轻后生拿几张刚编的竹椅来碰运气。不算多热闹,只有二十几个摊位,稀稀拉拉摆不满那条主道。但每个摊位前都有人,每一笔买卖都在用铜钱或者以物易物的方式成交。

苏渺渺也来了。她没有穿那身借来的粗布衣裳,换了一件自己改过的蓝布衫,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挽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本新账册站在集市入口处,记录每一个外县货郎的姓名、货源和交易量。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影子拉得很长,嘴唇被风吹得有些发干,但始终抿着一个安静的弧度。有人跟她打招呼叫苏姑娘,她微微点一下头,笔尖没有停。

梁佑走下台阶来到苏渺渺身旁。一阵风从集市里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了脸颊上,她抬手去拢,手指碰到了梁佑的袖口,指尖微凉。

“你站了一上午,不累?”

“腿还好,手酸。”

“回去让李大嘴给你煮碗姜汤。”

苏渺渺抬眼看了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集市第一天,你不去招呼货郎,跑来找我?”

“货郎不用招呼。货好自然有人买,摊位免费自然有人来。倒是你,你帮我管的这些账比我的三吊铜钱值钱多了。”

苏渺渺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她笔尖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那行字的收笔微微上扬,像一朵极小极淡的花。

就在这时曲货郎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困惑,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足以颠覆他半辈子认知的发现。原来青阳县的百姓手里虽然没有铜钱,但红薯干多得吓人。刚才有个妇人想买他的盐,掏不出铜钱问能不能用红薯干换。红薯干这东西在临江县能当干粮卖,价格还不低。他一开始不信,结果那妇人当场掰了一块给他尝,他吃了之后二话不说就换了——十斤红薯干换一斤盐,这个比例在临江县他能赚一倍。

“大人,”曲货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扇子,“你们县的百姓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红薯干?”

梁佑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说了四个字:“够换到你盐车空了为止。”

曲货郎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身推起他的独轮车就往集市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一个同行喊,叫他赶紧回临江多进些货,铁锅铁针粗布茶叶什么的通通都拉来,青阳这边人拿红薯干换。

集市第一天收摊的时候苏渺渺合上账册递到梁佑手里。账册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一笔实实在在的成交:临江县来了八个货郎,带走了三百斤红薯干,留下了盐巴、铁器、粗布和十几口铁锅。本县百姓第一次用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换到了外来的货。

红薯干当货币,一个说出来让人发笑的点子,在今天变成了现实。别处交易用铜钱,青阳县用红薯干。听上去寒酸得要命,但换个角度想——铜钱会花完,红薯干只要继续种继续晒,仓库就永远是满的。青阳县没有银矿没有铜矿,但有漫山遍野的红薯藤。这就是青阳的矿。

梁佑把账册还给苏渺渺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冰凉。

“还凉吗?”

苏渺渺把手背到身后,没让他再碰,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姜汤还没喝。”

“回去就喝。”

两人并肩往县衙走。夕阳把整座青阳县城染成一片暖橙色,街上还有收摊晚的百姓在收拾东西,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用刚换到的铁针给孩子缝衣服扣子,针脚歪歪扭扭,但她低着头缝得很认真。

苏渺渺走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个傍晚一点一点收进眼睛里。然后她开口了。

“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今天集市开的时候,我看见刘师爷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没进集市,就在对面墙根下看着。赵铁柱也看到了,铁柱一直盯着他,等他走了才来跟我说。”

梁佑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六今天来闹的时候刘师爷不在场,但集市开张他又来看。他不闹事,只是看。他看的不是生意好不好,是看来了多少人,来了哪些人,记下了所有外县货郎的名字。”

苏渺渺转过头看着梁佑,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去拢。

“他不是在看集市,是在替他背后的人做记录。你搭台子他画图,你在明他在暗。今晚他的信就该寄出去了。”

梁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县衙后院的方向,目光沉静,嘴唇却微微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苏渺渺说得对。他搭台,刘师爷画图。他动了船头税的下游,上游的人不可能坐得住。今晚的消息送出去,不出五天漕帮就该派人来了。

“你怕吗?”苏渺渺问。

梁佑转过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紧张也没有逞强,就像一个做惯了基层工作的人听到有人问“你怕不怕开会”一样,带一点无奈,又带一点懒得解释的从容。

“怕倒是不怕。但得在漕帮的人到之前把官渡的事查清楚。刘师爷送他的信,我查我的证,看谁动作快。”

苏渺渺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和她平时的姿态不太一样——不只是认同,还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像她在账册上写下的收笔,微微上扬。

入夜,梁佑把刘师爷三年前的账册重新翻出来,逐页比对官渡的收支记录。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年秋天漕运旺季,官渡的账面上都会有一笔“维修费”,金额固定,但维修项目从不重复。三年前修的是渡口台阶,两年前换的是缆绳,去年补的是仓库瓦片。每一项都合情合理,每一项都查无实据。他前世做审计的朋友说过一句话,假账的特征不是数字不对,而是数字太对。每笔钱都能对上号,但每笔钱都找不到实际花在哪。这种账只有一个名字:掩护支出。用假项目掩盖真流向,给暗处的交易披上合法的外衣。

梁佑在砚台上磨了磨墨,提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三个词:维修费、顾长河、漕帮。然后用墨迹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墨水顺着纸纹洇开,渗进纸里。

他搁下笔看向窗外。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渺渺还没睡。月光很薄覆在青瓦上,老槐树在风中低低地摇着枝条。远处山上那片被火烧过的野薯地已经冒出了新苗,星星点点铺满半个山坡。再过半个月这些苗就该分栽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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