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复验设在定经院讲经坪。
天刚亮,坪外已经挤满人。有人抱着受伤的孩子,有人揣着等待开脉的经图。陆承风的母亲也来了,穿一件洗白的褐衣,怀里抱着儿子的郡学青帽。
她没有哭闹,只问沈砚:“他到底是不是自己愿意的?”
“字是他写的。”
陆阿婆手指收紧。
“但有人扶着他的手。”沈砚说,“我会验清。”
“要是他真愿意呢?”
这个问题比韩守正的三千人更难答。
沈砚说:“愿意试功,不等于愿意被写成走火。”
陆阿婆点了一下头,退到人群里。
讲经坪中央摆着经脉木偶、七份脉案、两幅尸路拓样和第七码原图。顾闻舟主验,郡守府、脉医行会各派一人见证。韩守正停职在旁,却仍穿官袍。
第一项验经图。
原图确有伏阳支,旁边标着“试行,脉宽者可增三成开脉率”。风险栏只写胸灼、失眠、短期逆息,没有死亡。
顾闻舟将陆承风与郑三元的尸路叠到原图上。
两人都按图运行,没有私改。
第二项验药。
七档伏阳草剂量与脉型一一对应,证明所谓“误混药锅”不成立。
第三项验自愿书。
韩守正说:“就算药物、经图存在失误,二十三人均签过试功书。隐瞒伤亡是管理之罪,不是强征。”
沈砚把自愿书固定在灯板上。
“陆承风右手有十二处测息针孔。最后四针伤及中冲和劳宫,伏阳草又令指端缺血。他死前半日,食指、拇指不能稳定用力。”
韩守正问:“你如何证明?”
“他的字。”
沈砚让人取来陆承风郡学旧卷,与自愿书并排。旧卷运笔左轻右收,最后一笔习惯向上;自愿书前五行仍是这个习惯,越往后,落笔越重,转折也变成了向下压。
“有人从后面握住他的手。”
顾闻舟照灯检查,找出落款背面的半指印。录事从七号库空白试功书上提取指纹比对。
指纹属于孟七。
孟七当场跪下:“我只是帮他握笔!陆承风点过头,他愿意!”
沈砚问:“见证人呢?”
“邱经师。”
“邱正德那时已经被写成投河。”
“还有家属——”
“陆阿婆第一次见这张纸。”
一项项资格被剥掉,自愿书只剩陆承风可能点过的一次头。
韩守正仍然没有乱。
“程序有错,我认。但伏阳支的价值与程序无关。请继续验功。”
经脉木偶被抬上来。
木偶以温灵木刻成,内部有三十六条标准细管。定经院常用它演示功法,却演示不了未入标准的旁支。韩守正提出由他亲自注入灵息,按原图复现。
“木偶没有脉型差异。”许知微说。
“所以只验路线,不验伤亡。”顾闻舟道。
沈砚走到木偶旁,把陆承风、郑三元的经墨拓样分别贴在两侧。他在伏兔到天池之间加了三根细管,一根窄,一根中等,一根宽。
“三种脉型一起验。”
韩守正看了他一眼:“可以。”
灵息注入。
前八转平稳。第九转一起,三根细管同时发红。窄管在伏兔处裂开,中管撑到心脉折返,宽管则一路冲过左肩。
人群中有人喊:“宽的成了!”
韩守正道:“这就是第七码的价值。”
“还没完。”沈砚说。
宽管里的灵息冲过左肩,却没有出口。它在臂根积压,越来越亮。郑三元死前就是这一步,只是木头不会咳血。
许知微把一只装有冷水的猪肺接在末端。
热息灌入,猪肺先涨,随后从内部渗出一层红水。
坪外安静下来。
“三种人,三种死法。”沈砚指着木偶,“第七码不是在二十三人中找能不能活,是拿二十三人找下一处该往哪里改。”
韩守正说:“所有新经都要试。旧版青阳经也死过人。”
“所以试功律要求成年、自愿、告知死险、家属见证、伤亡入籍。”顾闻舟接过话,“你删去死亡风险,使用未成年人,预写死籍,销毁尸证。伏阳支有没有价值,另行论证。你没有资格继续试。”
韩守正望向坪外那些等待开脉的人。
“封掉第七码,他们怎么办?”
“恢复旧版,错过的开脉药由分院赔付。”
“旧版让三成窄脉者终身无路。”
“那就把代价写清楚,重新招募合格试功者。”顾闻舟说,“不是替死人改死因。”
韩守正沉默片刻,解下掌经印,放在案上。
“我停职。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孟七猛地抬头:“韩掌经,明明是州——”
韩守正看了他一眼。
孟七闭嘴。
沈砚注意到这个停顿。韩守正把责任收得太快,像销尸令一样,早就备好。
顾闻舟命人封印掌经印,扣押孟七、曹书吏和相关护院。第七码全城停发,伤者由脉医行会复诊,死者死因改为“官经试功伤亡,待定责”。
陆阿婆挤到案前。
“我儿子的名字呢?”
录事翻开新死籍:“陆承风,第七号试功人。”
“不对。”
“哪里不对?”
“他是郡学生。”陆阿婆把青帽放到死籍上,“先写这个。试功是他做的一件事,不是他这个人。”
录事看向顾闻舟。
顾闻舟说:“改。”
陆阿婆看着名字重新写完,抱起青帽走了。她仍没哭。
复验散场后,许知微带七名伤者回济生堂。沈小满也跟着去,临走前把药铺两天工钱塞给沈砚。
“我今天自己挣的,不欠你。”
“先留着买药。”
“你右手还没知觉,拿什么验尸?”
她把铜铢塞进他左手就走。
何四九蹲在讲经坪边,翻那只从尸袋里找出的竹筒。夹层被水泡开后,露出第二层薄纸。
“还有东西。”
纸不是完整名单,只剩半幅。二十三个编号旁,各有县名和一个红点。广陵、石泉、临浦,共三个县。红点表示死亡,已经有五个。
最下面另写一行:青州总验,第七码三百人。
郡城二十三人,只是送往州院前的一轮筛选。
顾闻舟看完,立刻去取韩守正的供状。片刻后,他从扣押房出来。
“人不见了。”
“韩守正?”沈砚问。
“他交印后持郡守府豁免令离开,去向青州。”
地方程序又一次替他开了正门。
何四九骂道:“那今天算什么?热闹看完,人照走?”
“第七码停了,活人能治,陆承风死籍改了。”沈砚把半幅名单折好,“不算白做。”
“可韩守正跑了。”
“他带不走尸体。”
陆承风留下的证据已经被几十双眼睛看见,烧不掉了。
顾闻舟把一枚木牌交给沈砚。不是官职,只是一张临时协验牌,允许他在案件期间接触封存尸证。
“三日有效。”顾闻舟说,“别当免罪牌用。”
“我有什么罪?”
“私闯封库、私留官纸、私走残周天、扰乱销尸。”
何四九数了数:“他的牌是不是不太够?”
顾闻舟没理他:“三县名单要复核。我今日去石泉,你留广陵找其余人。三日后交证。”
“你信我?”
“不信。”顾闻舟说,“所以要你交证。”
他走后,沈砚回到验功房。
长案已经刷过,陆承风躺过的位置留着一块洗不掉的经墨。祁无病坐在火盆边,递给他一个布包。
“有人送到门口,说是陆承风的遗物。”
布包里是一册薄经图,封面被割掉。夹层藏着二十三名试功者的完整住址,还有一张邱正德写给州院的申诉草稿。
草稿最后一句只有半截:伏阳支非今人所创,旧死籍中曾见……
后半页被撕走。
沈砚翻到经图末页。纸上画着一条比第九转更长的路线,一路经过肩、脊、气海,最后回到心脉。旁边写着一个三十年前的死籍编号。
尸甲四十四。
祁无病看见编号,烟锅停在半空。
“你认识?”沈砚问。
老头很久才答:“那具尸体,是我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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