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舟封了试功坪,没能扣住韩守正。
广陵定经分院副掌经一早去了郡守府,商议冬季开脉名额。巡验令可以封库,不能越过郡守府直接拿人。
“他在拖时间。”沈砚说。
“我知道。”顾闻舟让录事抄名单,“知道不等于可以省掉手续。”
“等手续的人都写在死籍上。”
“所以先找人。”
二十三人名单只有编号、姓名和脉型,没有地址。定经院户籍库被封后,地方书吏声称钥匙由韩守正保管。何四九提出一个更快的办法。
“找卖药的。经院不知道穷人住哪,收债的一定知道。”
沈小满所在药铺就负责发第七码药引。
众人赶到时,铺门大开,账房孟七正在院里烧账。何四九从后墙翻入,把一盆洗药水泼进火堆。灰纸糊成一团,仍有半册没烧透。
孟七要跑,被沈小满拿晒药竹竿绊倒。
她本该躲在济生堂,却换上跑堂围裙回了药铺。
沈砚看着她:“谁让你来?”
“掌柜欠我两天工钱。”
“说实话。”
“孟七昨晚搬账。我认识他藏私账的地方。”
她从药柜底层抠出一册蓝皮簿。簿里逐户记了领药人住址、欠债、亲属和死亡赔付对象。第七号陆承风名下,家属写“母,陆氏,居东桥”。第十一号沈小满名下,赔付对象竟是沈砚。
“我值十银铢。”她说,“比你一年工钱多。”
沈砚把账簿合上:“不好笑。”
“我没笑。”
孟七趴在地上喊冤。他说自己只按定经院名单发药,试功一事全不知情。许知微取来三号锅锅底残渣,伏阳草不是偶然混入,而是按不同人分了七档剂量。
账簿边缘也标着一至七档。
陆承风是五档,郑三元七档,沈小满二档。
“为什么她剂量低?”顾闻舟问。
孟七不答。
沈砚捡起一粒伏阳草丸,在他鼻下捏碎:“药铺三号锅烧了多久,哪天换料,你都记得。名单上问同胞兄弟和溺水经历,也是你问的。”
“我只是账房。”
“二档不是按她的脉型,是按我的。”
孟七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不是只想试沈小满。他们想观察一个与“死后无主经者”血缘相近的人,会不会长出同样的空白经床。
顾闻舟把孟七交给录事,要求他供出经图来源。孟七撑了半个时辰,终于说第七码原图不在分院经库,而在韩守正私宅。邱正德发现伏阳支会死人,偷走原图想上报州院,被抓回来写下自愿书后“投河”。
“陆承风呢?”沈砚问。
“邱经师教过他。他闯七号库,偷了名单。”
“谁下令杀他?”
“没人下令。”孟七声音发干,“试功死了就是死了。”
“烧尸令呢?”
“每个高档试功人开始前都备一张。”
顾闻舟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比“下令杀人”更糟。没有谁在某一刻决定陆承风必须死,因为他的死亡早被写进流程。
众人按账簿分头找人。二十三名中,三人已死,九人失踪,七人仍在服药,四人从未领到第七码。
四个未领药者的脉型不适合伏阳支,却也被列入名单。他们是对照组。
午后,韩守正终于从郡守府回来。
他没有逃,也没有销毁私宅经图,而是带着原图、试功批文和一箱赔偿银进了分院正堂。
广陵百姓围在院外。消息已经传开,有人骂定经院拿活人试功,也有人举着旧版经图要求尽快恢复第七码——他们的孩子等着开脉,错过这一季,又要等一年。
韩守正四十多岁,面相清瘦,官袍洗得发白。他当众向死者家属行礼,承认第七码试功管理失当,愿停职受查。
随后,他拿出陆承风的自愿书。
姓名、手印、见证人,一样不少。
“第七码不是为了害人。”韩守正面向顾闻舟,也面向门外百姓,“旧版青阳经,广陵每十名寒门子弟有三人经床过窄,终身不能开脉。伏阳支若能稳定,可把三人降为一人。”
他打开另一册数据。
“二十三名试功者,十四人长出旁支,九人受伤,三人死亡。伤亡高于批文上限,韩某有罪。但若因三人之死,把将来三千人的路一并烧掉,谁来担这个罪?”
院外嘈杂声变小。
沈砚看过太多尸体,很少有人替一具尸体算来年。韩守正算了,只是把死者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数里。
顾闻舟接过自愿书:“是否自愿,要复核。”
“应当。”
“预写死籍、秘密销尸呢?”
“邱正德畏罪,命孟七所为。韩某用人失察。”
邱正德已经“投河”,孟七只是账房。责任链在两个最方便的人身上断了。
沈砚拿起自愿书。
陆承风的字不算好,横画向上挑,名字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右下有指印,纸背沾着伏阳草药渍。
“这是他亲笔。”韩守正说。
沈砚没有否认。
“明日公开复验。”顾闻舟道,“验自愿书、原始经图、两具尸证和七份活伤。复验前,第七码继续封存。”
韩守正点头:“我接受。”
他经过沈砚身边,脚步停了停。
“沈仵作,你验的是一个死人。我管的是明年一万名开脉者。”
“陆承风也在那一万里。”
“所以我赔他,记他,改经。”
“你先把他写成走火。”
韩守正看着他:“有些路没走通以前,只能叫错路。否则人人照着试,会死更多。”
他说完走了。
沈砚重新看那张自愿书。字是真的,指印也可能是真的。尸体不会告诉他陆承风签字时想过什么。
许知微把纸移到窗边,指着右下角:“药渍在字下面,指印上面。签字前他已经服过伏阳草,按脉案,那时右手应该间歇失力。”
沈砚想起陆承风右手测息针孔和掌中黑泥。
他用自己的右手试着握笔。截息反噬尚未退,拇指与食指没有知觉。笔杆能被夹住,落笔却无法控制轻重。
陆承风自愿书上的字,前半轻,后半一笔比一笔重。
不像失力。
像有人握着他的手,逐渐加力写完。
沈砚把纸翻过来。背面靠近落款处,有一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半指印。
那只扶笔的手,留下了第二个人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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