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个地址，九处已经空了。
沈砚从城东走到城西，敲开的第一扇门里挂着白布。赵二泉死在三日前，家里拿到八银铢，尸体由定经院收走。母亲说起儿子时不哭，只把院方赔的药一包包摆给沈砚看。
“他们没少给。”妇人说，“二泉自己也按过手印。”
“你见他按的？”
“经师说见过就是不信官家。我一个洗衣服的，见不见有什么用？”
“他埋在哪儿？”
妇人指向药包：“院里说练功死的人经气重，不能进祖坟。烧了，灰能肥药田。”
她最后还是让沈砚进屋看了赵二泉的衣物。内衫左胸有同样的焦斑，袖口却缝着三片银叶。那是定经院发给成功试功者的奖牌，一片可换一银铢。
赵二泉受伤后仍继续了三次。
第二户没人开门，门缝下塞着退租木牌。第三户住着陈木和他姐姐。十四岁的少年活着，躺在床上，胸口每隔十几息便鼓起一块。他姐姐堵在门口，不许许知微进。
“停发都停了，还查什么？”
“查怎么治。”许知微说。
“定经院已经送药。”
“清心丸只能压热，旁支还在。”
女人抓紧门框：“你们昨天在讲经坪闹，今天药铺就不认院方欠账了。说案子没结，补药先停。你们治得起以后吗？”
沈砚口袋里只有沈小满塞回来的几十枚铜铢。脱籍积蓄藏在床下，动一枚，就离开尸巷远一步。
他问：“院里答应多少赔偿？”
“伤残六银，死了十银。”
“你想让他活还是拿钱？”
许知微猛地回头。
女人脸色也变了，抬手便给沈砚一巴掌。
“你摸死人摸傻了？”
沈砚没躲，脸侧留下四道红印。
门在面前关上。
许知微走下台阶：“你问的是什么话？”
“我要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治。”
“现在知道了？”
“怕药断，也怕治好了拿不到赔偿。”
“她更怕弟弟活着，却再也不能开脉，一辈子欠六银药钱。”许知微背起药箱，“活人不是死因栏。你不能问一句最狠的，等真话自己掉出来。”
沈砚摸了摸脸，没有辩。
何四九从巷口跑来，带回名单上另外几户消息。四人搬去城外，两人领钱后失踪，还有一户姓曹，住东桥六码头。
“曹家愿意见，条件是先付这个月药钱。”
“多少？”
“一银二百铜。”
沈砚问许知微：“能治吗？”
“只能控伤。每人脉型不同，先看过才知道。”
“去。”
他回尸巷取了两银铢。
沈小满正在院里晒许知微换的药，看见他撬开床板，手里的竹耙停了。
“你动脱籍钱？”
“借。”
“借给谁？”
“名单上的人。”
“他们还吗？”
“没说。”
“那叫送。”
沈砚把银铢放进钱袋。沈小满没有拦，只从自己袖里又倒出三十铜铢。
“给你挨巴掌买药。”
“你怎么知道？”
“左脸写着。字挺大。”
东桥曹家住在船棚下。伤者曹砚秋二十七岁，是个给货行算账的寡妇。她愿意给许知微看伤，也愿意作证，但要求先签一张纸：无论她活不活，定经院答应的赔偿都归女儿。
顾闻舟不在，沈砚没有权替院方签。
“那我不作证。”曹砚秋系好衣服，“韩掌经的人说了，只要闭嘴，药和钱照给。”
“他已经停职。”
“停职又不是死了。他这样的官，换件衣服还当官。你这块三日木牌，三日后烧火都嫌小。”
沈砚把协验牌放在桌上：“我不能担保定经院的钱。”
“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这条旁支有三种死法。你是中脉型，继续运功会伤心脉。停功以后也可能折返，需要每两日看一次。”
“看一次多少钱？”
许知微说：“我不收。”
“药呢？”
“我先垫。”沈砚说。
曹砚秋看了他一会儿：“你图什么？”
“图你活着把话说完。”
“死了不能说？”
“死了我能验，但你女儿听不到你自己说。”
曹砚秋低头看身边的小姑娘。孩子正拿木炭在地上画船，什么都没听懂。
“行。”她说，“我先治。证词我自己保管一份。”
这是当天第一个愿意作证的人。
接下来两日，他们找到七名活着的试功者。只有三人肯留下姓名，另外四人要求脉案用代号。有人怕退赔，有人怕被记为杂经后丢工，还有一名守城军卒担心承认伤势会被逐出军籍。
韩守正没有来威胁任何人。
他的旧部只是挨家送药、续赔偿，并让每个人自己衡量开口的代价。
第三日傍晚，顾闻舟从石泉县传回消息。当地找到八名同类伤者，尸体却一具不剩。县院拿出合法销尸记录，手续全齐。
信末写：别只找死人。先保活人，证据可续。
沈砚把这句话抄进私簿。
门外，曹砚秋带女儿来换药。她带来一份新契书，是定经院当天送到家的补偿续约。每月加半银，条件只有一条。
受领者死亡后，遗体及体内经路归定经院处置。
许知微气得把契书拍在桌上：“他们买的不是闭嘴，是尸体。”
曹砚秋问：“不签，这个月药谁给？”
沈砚看着自己少了两枚的脱籍银罐。
二十三个人的药，他垫不起一个月。
门外又有人来。不是病人，是郡守府差役，抬着一只盖红布的木箱。
箱里整整二十三份赔命银，每份十枚。
差役展开韩守正留下的告示：无论试功者是否作证，赔偿照发；凡接受赔偿者，须履行原试功契约的保密和遗体归院条款。
院外看热闹的人议论起来。十银铢够一户底层人家吃两年。有人当场问，名单若有空缺，能不能补上自己的名字。
沈砚第一次看清这条试功链为什么烧不净。
不是每道门后都站着持刀的护院。
有的门口，只放着一箱正好能救命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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