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箱在沈家门外放了一夜。
沈砚没收,也没让差役抬走。二十三份银子盖着红布,像一排没写名字的灵位。第二天清早,已有三户试功人家属来领。
差役不劝,只让他们按印。
第一户是赵二泉的母亲。她按完手印,把十银铢逐枚咬过,装进贴身布袋。
“二泉欠染坊三银,妹妹明年嫁人要两银,剩下的买块坟地。”她对沈砚说,“你别拿看死人的眼看我。他活着也会让我拿。”
“我没拦。”
“你脸上拦着。”
沈砚让开路。
第二户领钱时,何四九忍不住问:“遗体归院,你家人不怕?”
那男人说:“人死都死了,灰给谁不是给?十两是真能吃进肚子的。”
第三户是曹砚秋。她带着女儿,在箱前站了很久,没有按印。
“你答应的药还能垫几天?”她问沈砚。
“七天。”
“七天以后?”
“找别的办法。”
“你们做官的都爱说这个。”
“我不是官。”
“所以连办法都少一个。”
她最后拿走自己的那份,没签遗体归院,而是在契书背面加了一条:若院方停药,保密条款同时作废。差役不肯收,双方僵在门口。
沈小满从屋里搬出小桌:“那就坐着等。你们当差一天多少工钱?我给你算算等到明年亏多少。”
差役没撑到午时,带契书回郡守府请示。
许知微趁这段时间给领钱者逐个复诊。她把同一人的脉象按早、中、晚画在三张透明经纸上,叠起来就能看出旁支每天长多少。
“尸体给你最后一刻,”她对沈砚说,“活伤给我过程。两样都要留。”
沈砚替她磨经墨。他右手知觉恢复了一半,握笔仍会滑。
“这能让顾闻舟停经?”
“不只停经。以后任何人说停药就好,我拿过程打他的脸。”
“验状不用写打脸。”
“我知道,我又不是你。”
何四九抱来一摞旧死籍,往桌上一放。
“祁老头让我搬的。说你们既然爱翻死人账,把近十年胸灼、肺焦、心枯的全找出来。”
死籍共十七册,每册三百到五百人。沈砚、许知微和沈小满分头查。沈小满不懂经路,却认得药名和价钱;凡死前领过伏阳草、青谷芽和寒蚕线的,她都折一个角。
一天查出四十七例。
其中最早一例在九年前,死者练的不是第七码,而是一部军中筑炉法。伏阳支并非刚被创造,它早就在别的功法里试过。
祁无病看过编号,烟锅又停了。
“你每次认得都不肯说。”沈砚道。
“我在想该说哪一段。”
“从头。”
“从头你听不起。”
沈小满把账册合上:“祁伯,你先说最贵的,便宜的下次补。”
祁无病瞪她一眼,还是坐下了。
“三十年前,北边打仗。军中缺筑炉修士,州院从一部残经里找到伏阳支,说能把灵炉点火提前三年。第一批四十四人,活了十二个。”
“尸甲四十四?”沈砚问。
“最后一个。无名,男,约二十岁。我走过他的残周天。”
屋里几人同时看向他。
“你也能?”何四九问。
“不能。借验功阵走的,五个人一起承伤,死了一个验功师。”祁无病抬起残缺的左手,“我丢两根指头,看到伏阳支后面还有一整条经路。州院把案子封了,说残经销毁。”
“现在它回来了。”许知微说。
“不是回来。一直有人留着。”
“韩守正?”
祁无病摇头:“那时候他才十六。给我们下令的人,如今在青州总院。”
“谁?”
“我没有证据。”
沈砚把尸甲四十四的死籍推过去:“死籍呢?”
“假的。真记录藏在河神庙旧库。”
“七号库通道出口?”
“那庙以前是验功人存私证的地方。后来有人告密,库被封了。”
“谁告密?”
祁无病没有回避:“我。”
何四九骂到一半,想起沈小满在场,把后半句吞了。
“为什么?”沈砚问。
“当时军中每天死几百人。州院答应停试伏阳支,条件是交出私证,不让消息传开。我们信了。”
“结果他们换进民用养脉经。”
“隔了三十年,换了一批名字。”
沈砚看着老头缺掉的手指。祁无病不是无辜旁观者,也不是藏着答案等主角开启的好导师。他做过一次选择,让证据安静,换眼前的人少死。
如今同一条错路找上下一批人。
门外忽然有人哼唱童谣。几个孩子追着纸鸢跑过尸巷,唱的是广陵常见的飞升歌:
“天门开,金笔来,仙人上天校书台。错一横,删一脉,名字落下不回来……”
许知微抬头:“这歌以前就有?”
“我小时候就唱。”沈小满说,“说飞升的人替天地改经书。”
祁无病把死籍盖住:“小孩子乱唱的东西,别往案子里塞。”
他起身要走,衣襟里掉出一片烧焦的经纸。
沈砚捡起来。
纸上只剩半条伏阳支,旁边盖的不是大胤定经院印,而是一枚没人认识的金色长笔印。
和童谣里的“校书台”一模一样。
祁无病夺回纸片:“这不是现在该查的。”
“什么时候?”
“等你能验一座死宗的时候。”
沈砚没追问。眼下二十三个活人还在等药,三十年前的天门再大,也不能替他们过今晚。
午后,郡守府回了曹砚秋的契书:附加条款无效。她若不接受遗体归院,赔偿取消。
曹砚秋看完,把契书撕成两半。
“我作证。”她说,“但你们得先答应一件事。”
“什么?”
“若我死了,尸体给沈仵作验。验完,把骨头还给我女儿。”
沈砚在她自己的证词下签字。
这一次,他签的不是替官院担保赔偿,而是担保一个人死后仍归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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