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砚秋当晚死了。
女儿来敲门时,沈砚刚把签字的证词收进封袋。小姑娘赤着脚,手里抓着半幅画船的纸。
“娘叫不醒。”
许知微先赶到船棚。曹砚秋平躺在床上,衣衫整齐,脸色没有伏阳发作时的焦红。桌边药碗只喝了一半,门窗都从里面闩着。
沈砚检查呼吸和颈脉,确认死亡。
“什么时候发现?”
“娘说困,让我去隔壁玩。”小姑娘指着纸上的船,“我画完两只回来,她就不说话。”
船棚邻居用一炷短香计算,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伏阳支不会无声无息杀人。它发作时胸灼、咳血、指端渗血,曹砚秋身上一样都没有。
许知微闻过药碗:“清心药没错。”
“有人进来过吗?”
“门闩在里面。”
沈砚看屋顶。船棚以旧篷布搭成,边角压着石头,任谁都能从上面进出。但篷布积灰完整,没有新动过。
他掀开曹砚秋衣领。
左胸那条暗红线不见了。
不是退下去,是整条经路都摸不到。定穴针刺入伏兔、天池、心俞,针尾纹丝不动。
“洗经。”沈砚说。
许知微脸色变了:“活着洗的还是死后?”
“看耳后。”
曹砚秋右耳后有一个极小的青点,藏在发根里。沈砚切开皮肤,夹出半截封息针。针中空,残留洗经液的酸味。
有人在她死前或刚死时,从耳后注入药液,把全身灵息痕迹冲散。残周天无路可走。
这是一具专门做给沈砚看的、不能验功的尸体。
何四九带人封住船棚外巷口。顾闻舟还在石泉,巡验铜铃无法跨县唤回。沈砚依规记录封息针位置,随后从头做普通尸检。
许知微问:“不用残周天,还能验出什么?”
“人不是只有经脉会死。”
曹砚秋瞳孔大小一致,眼白有细小出血点。口鼻无泡沫,嘴唇内侧却有一道咬伤。指甲干净,床单右侧被抓皱。
她死前短暂清醒,身体不能动。
沈砚检查颈后,在第一节颈骨下摸到针尖伤。另一根针刺入此处,先断四肢动作;耳后洗经针随后注药。凶手不需要压住她,所以屋内没有打斗。
“针法很准。”许知微说,“脉医行会里能做到的不少。”
“封息针从哪里来?”
她接过半针。针尾刻着一片小叶,是济生堂自制器具的标记。
何四九立即看她。
许知微把针放回证盘:“济生堂每月制两百根,登记领用。查。”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先替师门开脱。
济生堂掌柜董惟生亲自开了针库。账上不少一根,废针回收箱却少了三十二根。负责清洗废针的是一名哑仆,昨夜已经离城。
“哑仆叫什么?”沈砚问。
“阿清,没人知道本名。”
“谁带进堂的?”
董惟生看向许知微:“她。”
两年前,许知微在城外药沟捡到重伤的阿清。对方舌头被割,右手经脉尽断,她替他担保留在济生堂做杂役。
院里其他学徒开始低声议论。
许知微去自己房里,取出阿清的担保书和日常领物记录,全交给沈砚。
“你不替他辩?”
“他救过三个病人,也偷过废针。哪件是真的就记哪件。”
“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但他右手不能握针。”
凶手用的却是右手。
曹砚秋颈后针口朝左下倾斜,施针者站在床右侧,以右手下针。阿清即使在场,也不是动手的人。
有人故意偷济生堂废针,再把线索留给许知微。
沈砚返回船棚,重新检查那根耳后断针。针管内除了洗经液,还有一点白色粉末。他用舌尖沾了极少一点,麻味从舌边散开。
“定脉砂。”
许知微立刻吐出两个字:“练功坪。”
定脉砂铺在定经院试功坪,用来维持阵力。普通药铺不会用。前天封院时,所有砂料已经贴封条。
凶手要么在封院前取走,要么持有解封权限。
他们回定经院查砂库。封条完整,库门未开。沈砚却在门槛下找到几粒新砂,压在封条日期之后的脚印里。
门没有开,砂从墙另一边出来。
他绕到砂库后墙。墙外紧邻一条排药沟,沟底铺着空心陶管。定脉砂可从库内倒入管道,在墙外取走。陶管口有人用新泥封过。
何四九挖开泥,先拖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有三十一根济生堂废针、半瓶洗经液和曹砚秋按过手印的证词副本。
少的第三十二根,在尸体耳后。
油布包外绑着一张纸:脉医学徒许知微,盗取官证、诱导病人、洗经灭口。
罪名、物证、动机全替他们写好了。
许知微看完,反倒笑了一声:“写得比你们验状周全。”
“太周全了。”沈砚说。
真正的藏证人不会把定脉砂、废针、洗经液和栽赃书绑在一个包里。那是讲给不愿细查的人听的故事。
分院临时主事带护院赶来,要求扣押许知微。顾闻舟不在,他拿的是郡守府协查令。
沈砚亮出临时协验牌。
“这牌三日,今天是最后一天。”主事说,“你拦不住。”
“我不拦。”
沈砚把洗经针和油布包分开封存。
“许知微可以跟你走。但曹砚秋死因未明,尸体按她生前签字归我验。任何人不得销毁。”
主事冷笑:“一具经脉都洗空的尸体,你还能验什么?”
沈砚看向曹砚秋的女儿。小姑娘抱着那幅画,纸上两只船靠在一起,第三只只画了一半。
“验是谁怕她活着说话。”
主事带走许知微。
沈砚没有追。他把曹砚秋尸体送入济生堂冰窖,完成三重封条,又将原证词交给何四九另存。
夜里,他在死牢逐页查近十年洗经死因。
四更时,找到第六例。
六具无法验功的尸体,都在死前签过一份试功赔偿契。经手书吏不是孟七,也不是曹书吏,而是同一个三十年前就在州院任职的人。
姓名一栏写着:青州定经院,录籍使,韩守正。
三十年前,韩守正不是十六岁。
祁无病关于他年龄的话,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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