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病不在死牢。
他的烟锅、旧验刀和半碗冷茶都在,人从后门走了。门槛积灰上留着一只完整鞋印,另一只只踩了前掌。
老头左腿旧伤,平时走路右脚轻、左脚重。这个脚印正相反。
有人穿他的鞋离开。
沈砚检查屋里。验刀擦过,烟锅还有余温,茶面落了薄灰。祁无病离开至少一个时辰,不是刚走。床下旧死籍少了一册,恰好是三十年前尸甲四十四那年。
何四九从外面进来:“许知微关进郡衙医犯房了。董掌柜想保人,门都没让进。”
“谁签的扣押令?”
“郡守府刑名师爷。定经院递的案。”
“祁师呢?”
“没看见。老头欠我三顿酒,跑了正好拿烟锅抵。”
沈砚把烟锅放回原处:“他可能被带走了。”
“谁会绑一个少两根手指的老仵作?”
“需要他认三十年前记录的人。”
沈砚找出六具洗经尸体的死籍,再对照祁无病昨晚说的话。韩守正如今四十六,三十年前确实十六,不可能担任州院录籍使。
除非姓名不是一个人。
大胤官署有一项旧规:经籍官因公死亡,其未结案卷可暂由继任者承接官名,避免灵契封死。承名最长三个月,战时却有人一承多年。现在的韩守正,可能承过上一任韩守正的录籍官名。
“查官印,不查人。”沈砚说。
何四九听不明白:“怎么查?”
“曹书吏。”
曹书吏仍被扣在分院杂役房。他见沈砚来,先问韩守正是否已经到青州。
“你替他销过几具尸?”
“按令办差,一具没有。”
“三十年前的韩守正是谁?”
曹书吏脸上的戒备变成困惑,随后想到什么,嘴唇发白。
“韩掌经的父亲也叫韩守正。不是本名,是官名。他们家三代掌过录籍印。”
“官印在哪?”
“旧印封在分院**库。现任掌经印已经交了,录籍旧印没人查。”
**库在封院范围外,主事仍可出入。沈砚和何四九赶到时,库房刚起火。
护院正提水救,火却不是往外烧,而是沿着架上木匣逐只点燃。每个匣子存一枚退役官印,灵契相连,一枚烧毁,旁边也会起火。
沈砚没有冲进火里。他绕到后窗,看排水。
洗经液、定脉砂、销尸灰都走过暗道。要毁印的人同样不会扛着东西从正门跑。
后墙下有一条运印槽,战时用来迅速转移**。槽口封泥刚被割开,一只长木匣卡在里面。
何四九伸手去抓,槽内飞出一根火针。
沈砚把他扑开,火针钉进地面。一个灰衣人从屋顶跳下,右手握短刀,左手捏着第二根针。
“阿清?”何四九看见对方被割过的舌根。
哑仆没有答,左手甩针,右手刀却只是虚招。许知微说他右手经脉已断,这人故意在船棚用右手下针栽赃,也故意让所有人以为阿清不能用右手。
沈砚躲过火针,右手截息尚未恢复,只能用左臂架刀。刀锋割开袖子,灰衣人的灵息随刃入体,走的是标准《静流经》。路线稳,沈砚没有尸证,也找不到可截的旧伤。
正面打,他必输。
何四九抱起一只水桶砸来。阿清一刀劈开桶,水泼满后墙。沈砚趁水淹过运印槽,抓起地上定脉砂撒入水中。
砂能导阵,也能把灵息路线显成白痕。
阿清脚下水面亮起两条线。一条从右腿上行,另一条却停在右肩。他的右手确实经脉尽断,刀上的力量来自藏在袖内的牵丝符。
沈砚一脚踩住水中右腿白线,用脉尺钉入地缝。
牵丝符失去下盘供力,短刀偏了半寸。何四九从后面一扁担打在阿清膝窝,将人掀进泥里。
阿清咬住衣领,想吞毒。沈砚左手捏住他颌骨,何四九塞进去半截湿抹布。
“这回留活的。”何四九喘着气,“死人归你,活人审起来费布。”
长木匣被拉出运印槽。里面不是旧印,是被带走的三十年前死籍。封面夹着祁无病一截衣袖,袖上写了两个血字。
药柜。
“济生堂?”何四九问。
沈砚想起许知微被扣前,曾把全部担保书交出,唯独没有提自己的药柜。她那句“他右手不能握针”,不是替阿清洗脱,是在告诉他们:有人用右手,是故意的。
两人押着阿清赶回济生堂。
许知微房里的药柜上了三重锁。董掌柜用备用钥匙打开,里面全是按日期排好的活伤脉案。最底层抽屉没有药,只有一套从第七码伤者体内取出的断针。
三十二根,一根不少。
船棚和油布包里的济生堂废针,全是假印。
抽屉背板刻着一行小字:若我被扣,查针孔,不查针。
沈砚重看曹砚秋颈后针孔拓样。针口边缘有细碎黑屑,不是金属锈,是烧焦的木。
凶器根本不是封息针。
是经脉木偶拆下来的细管。
公开复验那天,能接触木偶、知道洗经方法、又能调动郡守府扣人的,除了韩守正,还有一人。
顾闻舟的随行录事。
院外传来巡验铜铃。
顾闻舟从石泉回来了。
铃声只响了一下,随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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