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郡衙公堂摆了三张矮榻。
赵二泉的母亲坐最外侧,袖子卷到肩头,露出的灼线从腕绕向肘弯。她不肯躺,只让许知微隔着经纸摸脉。
“别把我当死人摆。”她说。
“你会疼,我知道。”许知微答得很快,“手抬平。”
中间是陈木。少年胸口每隔十几息便鼓起一块,姐姐站在他枕边,手里攥着药包。最里侧的男人叫马六,在西城卸货,昨夜被何四九从赌档后巷拖来。他原本不肯露面,直到看见沈小满拿出的送药签,才承认自己和陈木同日领药、同样服过伏阳草。
“我只认药。”马六说,“别给我扣什么作证的帽子。”
“不扣。”沈砚把三人的名字和住址分别写在证纸上,“你只说你看见的。”
顾闻舟左肩缠着药布,坐在案后。他没有替谁发问,只将旧版经图、第七码本和三份药签摊开。郡守府刑名师爷、脉医行会老医师各坐一边。
许知微先按赵母。
“偏散型。伏阳支没有走到心脉,先擦过肺经。”她在经纸上点出一处,“她练第七码八次,服药七次。灼伤起于第六次运功后的当夜。”
师爷挑刺:“她是名单外的人,谁能证明经图没有被她私改?”
赵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沾着浆糊和线头,是赵二泉的练功副本。正好有她指甲掐出的痕。
“我识字不多,哪儿改得动。”她把纸拍到案上,“我怕儿子走错,每晚照着他念。你要问第几转,我能一字不漏背出来。”
她背到第九转时咳了一声,帕子上落了点锈红。屋里没人接话。
陈木是偏窄型。许知微让他按旧版走三息,再停;胸口那块鼓起没有变化。换成第七码,才刚起第一转,肋下那条旁支便开始发烫。沈小满端着冷水在旁边计时,把每一次颤动记成墨点。
马六最麻烦。他是中脉,脉象平,旧伤也浅。师爷问了三次,问他有没有私吞药、有没有另练杂经、有没有因赌债冒充伤者。马六被问烦了,把上衣一掀。
左肋下有一道陈年刀伤。
“我只练了两晚。”他道,“第三晚这地方烧得像塞了炭,干活都不敢弯腰。药是车行老齐送的,功是院里经师教的。你们要说我借案子讹钱,那就把我这两晚工钱给补上。”
何四九站在门口,忽然把一个车牌丢到案前。
“老齐的车牌。药是从济生堂后库出,三户拿的同批伏阳草。赵家那位没练旧版也伤;陈木先停第七码,伤没再添;马六吃一样的药,只有走到第七码才发。你们要是还能说是药引,那就把药草也叫来走一遍经。”
老医师低头比过三张经纸,许久才提笔。
“三类经床,同批药引,伤处各异,触发皆在第七码伏阳支。”他说,“可续封复验。”
顾闻舟把巡验印按在续封令上。
九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第七码继续停发。三日内补全三组对照,逾期自动失效。
赵母没有立刻按手印。她把儿子的副本收回怀里,先问顾闻舟:“续三日以后呢?矿里的人能回来吗?”
顾闻舟停了一下。
“续封令只能停功法,不能直接撤矿契。矿契若有强征、伪造或隐瞒伤情,须另案核验。”
“又是核验。”赵母把手按在案边,指节发白,“我儿子就是等核验等成灰的。”
顾闻舟没有用官话压她。他把自己肩上的药布露出一点:“周谨的口供不足以封矿。我若今日带人硬闯,矿主可以说我们妨害采砂,再把里面的人转走。你们交出来的三份活伤证,能让我拿到复验;矿上要靠人、靠账和现场留下的东西。”
赵母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把拇指按进朱砂。
“那你别叫我等你。”她说,“我回家收我小儿子的衣服。认尸的时候,总得有人认。”
这话落下去,陈木姐姐把药包塞回怀里,低头在证纸上也按了印。马六嘴里骂着晦气,最后还是把名写全。三张纸压在一起,墨迹深浅不一,却没有一张用的是代号。
师爷还想开口,顾闻舟将州院原信推过去:“你可将异议原样报州院。续封令由我担。”
沈砚没等公文晾干。
他拿走一份副令、一张矿契和裂开的巡验铜铃,转身往外。何四九已经背好麻绳和水囊,见他出来,先看他的右手。
“能抓东西吗?”
沈砚用左手把铜铃塞进怀里:“抓不了。”
“那你进去做什么?”
“认人,认路。”
“里头若有何五十,我认。”
许知微从后面追上,把一包药塞进沈砚衣襟,又把两根封息针别在自己袖口。
“你们进去以后,见到咳黑砂的人别让他喝冷水。肺里有砂,冷水一激就会咳血。”
沈小满也跟到了车边。
“我去。”
“不去。”沈砚说。
“矿上要的就是会认药的人。你右手废着,许姐姐得救人,何四九进去只会扛麻袋。你们三个凑一块,连砂里掺了什么都闻不出来。”
“你在城里对脉案。”
“脉案会跑?”沈小满把一块染坊工牌挂到脖子上,“我扮赵石头的表姐,去送换洗衣。矿工家属能进外棚。你们从正门拿副令,我先把哪里能藏人摸出来。”
许知微按住她肩:“外棚不许乱走。见到护院就说找弟弟,别说第七码。”
沈小满看着哥哥,没等他点头,已经上了前头那辆送菜车。
何四九骂了半句,又把车帘压紧:“你们沈家人是不是都拿不听话当祖传手艺?”
南山离广陵四十里。车过山脚时,地上的土开始发红,马蹄踩上去会留下细亮的砂粒。矿场没有围墙,只有一圈削尖的木桩。桩内架着十几座棚,棚顶压满灰布,风一吹,黑烟从缝里往外钻。
路边有一排废弃的推车。车把磨得发亮,车斗底部结着一层黑硬的砂壳。许知微用银针刮下一点,针尖转眼发乌。
“灵砂里混了血。”她低声说。
何四九把车赶得更慢:“矿场从前只挖赤砂。去年开春才说挖到灵砂脉,招工价翻了三倍。那会儿我还想把五十赎回来,矿头说他跑了。”
“他没跑。”沈砚说。
“我知道。”何四九握着缰绳,指缝都是汗,“我是不敢信。”
正门挂着“南山砂场”的木牌。门下坐着两名护院,腰间都别着定脉尺。
顾闻舟没来。续封令给了他程序上的余地,却没给一座矿场的搜查权。他留下的副令只准沈砚核验赵石头矿契,不准擅入工棚。
护院看完副令,笑得很客气。
“核验可以。人名?”
“赵石头。”
“矿里没有这个人。”
何四九往前一步:“昨晚才送进来,契上有旧录籍印。”
“我只认矿册。”护院摊手,“这里是砂场,没有病人,没有试功人,也没有什么旧录籍。”
沈砚盯着他指甲。指缝里夹着白砂,虎口却有一圈紫黑的勒痕。那是常年握定脉尺留下的痕迹,不是看门人该有的。
“矿册拿来。”
“按规矩,外人不能看。”
“那我在门外等。”
护院脸上的笑没了:“你等到天黑,也只有运砂车出来。”
沈砚看见木桩内侧挂着一串木牌。每块牌上只有契号和当日砂数,没有名字。其中三块被涂成灰白,背后刻着同一个字:换。
他问:“换去哪里?”
护院抬眼:“砂场的规矩,轮不到一个死牢仵作问。”
“我问的是木牌。”
“木牌也不归你。”
何四九朝牌子迈了半步。护院立刻横尺,尺端离他喉结只剩两寸。
“退。”沈砚说。
何四九没动。
沈砚补了一句:“记住那三块的号。先别把人逼进后山。”
护院听见了,反手将三块灰牌摘,丢进脚边的火盆。木头烧得很快,刻号卷成黑边。
许知微看着火盆,没有去抢。她蹲下身,捡起一块被风吹出的木屑。木屑一面有焦痕,另一面留着半个印泥角。
“旧录籍印。”她说。
护院的手指收紧。
许知微从车里搬下一只药箱:“砂工也会伤肺。我们不进棚,看伤患总行。”
“矿场有自家郎中。”
“那就请他出来,让我看一眼方子。”
护院伸手去推药箱。沈砚左手扣住箱沿,右掌没力,身体被带得往前一晃。护院以为他站不稳,肘部便顶过来。
何四九把水囊摔在地上。
水泼开,红土里的砂立刻浮出亮线。护院脚下有两道灵息痕,一道从右腿直冲心口,另一道却往地下扎。
矿场下面有阵。
护院脸色一沉,定脉尺刚抬起,山棚里来一声闷响。不是塌方,像有什么重物撞在铁门上。
紧接着是一串咳嗽。
十几个人同时咳,先干后湿,最后拖出铁锈般的喘声。
许知微僵住了。
“不是砂肺。”她说,“是伏阳支烧进肺叶。”
棚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赤着上身的矿工被拖出来,背后拴着粗麻绳。他左耳缺了一角,胸口全是砂尘,咳出来的血落在地上,很快被红土吸干。
何四九没有喊。
他手里那根扁担横在膝前,压得木头发出轻响。
矿工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四九。”
声音刚出口,护院一尺敲在他后颈。人砸进砂地,溅起一层红灰。
“这位是工伤。”护院说,“不是你们找的人。”
何四九冲过去。
沈砚用左手抓住他后领,几乎被一并拖倒。
“放开!”
“你进去,弟弟先死。”
“他就在里面!”
“我看见了。”
这句话反倒让何四九停住。
棚内的咳声还没停。护院身后的木桩旁,有个瘦小身影正把空药碗藏进袖子。沈小满抬眼,对沈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指向棚后排水沟。
她进去了。
护院顺着沈砚的目光回头,棚门已经关上。
“核验完了?”他问。
沈砚拿起矿契,慢慢折好。
“还差一件。”
“什么?”
“何五十的工伤簿。”
“工伤簿只给矿主和郎中看。”
“那就请矿主出来。”
护院往棚顶看了一眼。灰布后面有人拉了一下绳,最里侧那座棚的侧帘掀开。一个穿褐袍的中年人站在阴影里,靴底干净,手里却拎着一只沾砂的铁算盘。
“我是矿账房。”他隔着木桩道,“何五十昨夜肺砂发作,已转去后棚静养。诸位有副令,只能核赵石头。别人的工伤,按矿规不外示。”
“赵石头也在后棚?”沈砚问。
账房没有答,只将矿契扫了一眼:“新工昨夜入册,今日未出砂,按契号记。人名要等三日后才入总簿。”
何四九盯着他那只算盘。算盘珠里夹着半粒黑砂,和何五十咳出来的一样。
“你们连名字都不记,怎么发工钱?”
“砂数记在契号上。能筛砂的领饭,不能筛的调养。矿上养的都是能干活的人。”
许知微把那片木屑收进药纸:“既然是工伤,为什么伤口里有伏阳灼?”
账房这才看她:“姑娘,砂场的肺病多,什么颜色的血都有。你若拿药铺的说法往矿上套,害的是这些工人的饭。”
他说完便放下棚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护院没有再笑。他抬起定脉尺,在木桩上敲了三下。
地底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声。围场四角埋着的铁钉一根根亮起,经纹从红土下翻出来,像有人把一张铁网从地里拉平。
沈砚右掌的旧伤先疼起来。
不是伏阳灼热,是所有不合经图的杂息同时被往回压。
定脉阵封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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