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亮到第七根时,顾闻舟的声音从围场外传来。
“沈砚,退到木桩内侧。”
沈砚回头。南山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三匹青鬃马,顾闻舟坐在最前一匹,身后跟着两名郡守府差役。他左肩的药布已经换过,脸色比辰时更白,手里却拿着一份新盖的文书。
护院拦在木桩前:“顾巡验,矿场不归州院管。”
“我知道。”顾闻舟递出文书,“州院给的是续封令,郡守府给的是伤者转移令。第七码已在此发现同源伤,矿主必须在一炷香内交出伤者名册,供脉医会诊。你们若拒绝,我按妨害公验扣门。”
账房从棚帘后探出半张脸:“转移令只准移送登记伤者。这里没有试功人。”
顾闻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被打倒的何五十身上。
“那他是什么?”
“砂肺。”
“砂肺不会有这种灼线。”顾闻舟指着何五十颈侧,“你们把人送去后棚,是为了让谁验?”
账房的脸缩了一下:“工伤归工伤,病归病。矿上没有你们说的试功。”
“那就把你的经尺拿出来。”顾闻舟说,“同样的砂尘、同样的药,你按矿规给他走一遍。我在旁边记。”
护院握紧定脉尺。
顾闻舟没有拔剑,先把剑鞘压在木桩上。鞘口擦过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跟你争名词。”他说,“我只问一句:他若死在门口,死因写工伤,谁签?”
没人答。
许知微已经跪在何五十旁边。她没有拔出背上的麻绳,先把两指按进他颈侧。何五十的脉跳得很乱,每隔十几息便有一次空拍。
“肺叶被砂堵住了。”她说,“不是普通砂肺,左侧有热痕逆行。再咳三次,气会顶进心脉。”
护院把定脉尺横在她面前:“郎中在后棚。外人不能动工伤。”
“你们的郎中若会看,就不会把他拖到门口给太阳晒。”
许知微将封息针刺进何五十锁骨下方,先压住乱跳的那一段。针尾才沉下半寸,定脉阵的铁光便沿红土爬过来。
何五十整条左臂抽紧,胸口向上拱。
“拔针!”沈砚说。
“拔了他立刻憋死。”
“不拔,阵会把热息锁进心口。”
许知微没有犹豫,指尖压住针尾,另一只手把药粉洒在何五十鼻下。药粉被砂尘冲散,何五十咳出一口黑红的痰,呼吸终于落回一拍一拍的节奏。
顾闻舟看见了何五十胸前的灼线,也看见木桩内侧那些灰牌。
“开门。”他说。
护院拔尺:“顾巡验,你的副令不含搜矿。”
“现在含了。”顾闻舟将新文书展开,“三名活伤证、矿门伤者、旧录籍印,足以启动临时复验。你若不服,去州院争。”
护院没有接文书。他脚下的两道灵息同时下沉,红土里亮起一圈圈细线。定脉阵不是只守门,整座围场都在收紧。
顾闻舟抬手,十二道平潮经力从他腕下展开,像一张整齐的网,先护住沈砚几人脚下的空地。
“阵只认标准主经。”他说,“我能替你们撑一盏茶。”
“你撑不了一盏茶。”沈砚看着铁钉,“它在找不合图的经息。你越稳,阵越能借你的路。”
“那你有办法?”
沈砚指向围场后方:“排污沟。”
那里有一条窄沟从棚后穿出,沟口压着木栅,黑水里浮着药渣和细砂。定脉阵的经纹在沟口断了一截,像有人故意给废息留路。
何四九咬牙:“从那儿进去?”
“阵认路,不认污水。”沈砚说。
顾闻舟立即收了一道外放的经力,木桩上的压力随之减半。他看着沈砚的右手:“你不能抓。”
“左手够用。”
“排污沟里有阵眼。”
“所以你留在外面压住它。”
顾闻舟没有问沈砚凭什么判断。他把一枚薄铜片递来:“阵若改向,敲三下。我的经力会从沟口退。”
“退了,围场里的人会被阵压住。”
“我只退一息。”
“一息不够。”
“那就让它够。”
沈砚接过铜片。两个人第一次没有争谁的结论更对,先把各自能承担的那一段写清。
何四九扯开排污沟木栅,臭气立刻冲上来。沟底的黑水不深,却铺满尖碎砂壳。沈砚左手撑着沟壁,右手垂在胸前,掌心旧伤每碰到一粒砂便抽一下。
沟壁上刻满了浅痕。最前面的几道是契号,后面的却被人用指甲抹掉,只剩下弯曲的短线。沈砚一边爬一边看,发现每隔七道便有一条更深的横痕,像有人在计算脉息,而不是在记砂数。
“别踩那块。”他指向一块湿黑的石板。
何四九的脚停在半空。
石板底下传出细响,几根铜丝贴着沟水往前延,尽头连着棚下的木匣。
“阵眼不是门。”沈砚说,“门只负责拦人。真正收废息的在棚下。”
许知微低头看他:“你右手还能辨?”
“眼睛能。”
“行。”她递给他一条封息线,“眼睛够用就别拿手试。”
沈砚接过封息线,缠在左腕上。他把线头放到水面,铜丝的震动便沿着线传来,三长一短,反复不变。
“这是排气节拍。”他说,“每七息开一次。”
“下一次什么时候?”
沈砚数到第六息,沟里的黑水忽然向后退了一寸。
“现在。”
四人同时俯身,刚好避开从石板缝里窜出的白光。那光扫过沟壁,留下几道焦痕,若是人站在上面,先烧脚踝,再锁心口。
许知微把药箱系在背上:“我走中间。先找伤者,不要追账房。”
“沈小满呢?”何四九问。
棚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沈小满从灰布后探出头:“这边。”
她脸上沾着药灰,手里抓着三个空碗和一串契号木牌。
“赵石头没在外棚。外棚里只有十二个筛砂的,何五十是最早发作的。后棚锁着七个人,门上写着‘待调养’。”
“你怎么进的?”沈砚问。
“送衣服。”她把木牌塞进他衣襟,“还有,账房叫谢衡。真正的矿主在后头,不在账房里。”
护院已经发现棚后有人,木桩外传来脚步。
“先走。”沈砚说。
四人沿排污沟往里爬。顾闻舟留在门外,平潮经力压住铁钉,每当阵纹往沟口收,他便把一段标准经路横过去,引阵追自己的路。
第一座棚下全是砂袋。袋底渗出的黑水灌进沟里,带着血腥味。第二座棚有人在咳,咳声被厚布压住。
许知微掀开木板。
七名矿工挤在地上,手腕都系着同样的细绳。绳头连到一只木匣,匣里没有锁,只有一块刻着第七码起势的经板。
经板每亮一次,七个人便同时抽搐。
“灵息筛网。”许知微说。
沈砚没有碰经板。他先看七人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白砂,虎口却没有握铲留下的茧。
“他们没筛砂。”他说,“他们在替这块板试路。”
一名矿工睁开眼,喉咙里挤出半个契号。沈小满俯身听完,立刻在地上画了三道线。
“他们每次走到第三转就停,不是因为力竭。”她说,“第三转以后,药里的寒蚕线开始收紧。谁的脉路偏窄,谁先被绳子拽住。”
许知微看了经板一眼:“这是筛选。”
“筛能不能撑过第三转。”沈砚说。
“撑不过的呢?”
沈小满指向棚外那三块被烧掉的灰牌:“换。”
何四九手里的刀咔地一声折断了刀尖。
沈小满把空碗摆到七人面前:“每人一天半碗药,碗底都有焦黑。药不是给他们治,是让他们能再走一遍。”
何四九掏出短刀去割绳。
“别割!”沈砚按住他的手,“绳子连着阵息。”
“那怎么弄?”
“先断药。”
沈小满已经将药碗翻过来,倒出碗底一层细粉。她用指甲挑出一粒黄白色的药核,闻了闻,递给许知微。
“伏阳草里混了寒蚕线。不是为了压热,是让经息停在旁支。”
许知微把药核捻碎,往七人的鼻下各抹一点,又用封息针封住他们腕下浅穴。
七根绳同时绷直,木匣里的经板亮起一片白光。
沈砚左手按住木匣边缘。光没有从他体内走,反而沿着污水沟向外泄。阵纹在沟壁上显出三处缺口。
“阵眼在水闸。”他说,“谢衡把伤者的废息送出去,门阵只负责筛掉杂经。”
“能关吗?”许知微问。
“关了,里面的人会被自己的废息顶死。”
“那就开大。”
沈砚看她。
“让废息出去,别让阵继续回收。”许知微把七人的绳头一根根改向排水沟,“人可以慢慢救,阵不能再喂。”
沈砚用左手拨动木匣底板,找到一枚卡在泥里的铜扣。铜扣上刻着半个旧录籍印,和灰牌木屑缺的那半边正好相合。
他没有拔扣,只把它向左推了三寸。
沟壁轰然开裂,黑水向外涌。七根绳的力道同时松下去,七名矿工倒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
阵外传来顾闻舟的声音:“一息!”
沈砚敲了三下薄铜片。
顾闻舟撤开平潮经力。外圈铁钉的光线全向沟口压来,沈砚推回铜扣。谢衡用来排废息的水闸被阵力撞断,污水冲入矿场下层。
门外传来护院的惨叫。
何四九背起最靠近门的矿工:“走!”
他们把七人拖进外棚时,顾闻舟已经跨过木桩。阵纹压在他脚边,他每走一步,便用标准经力将一块红土压平。
“你不是不能进?”沈砚问。
“官令本可退出。”顾闻舟看着他,“我现在留下,是因为这里确有活伤。”
“你要带他们回去?”
“先活着,再谈归案。”
账房谢衡从后棚冲出,怀里抱着一册厚账。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矿工,矿工手腕没有契号木牌,胸前却有一块旧录籍印。
“唯一的总筛账在他手里。”沈小满说,“那个人见过所有换牌。”
谢衡把账册砸进火盆。
“账册里有几个人?”顾闻舟问。
谢衡看着火,终于笑了:“比你们今天救出的多。”
“几成?”
“三成能走到第三转,七成拿去换下一批。”
顾闻舟的剑尖抵在火盆边缘,剑气将一页烧卷的纸压回灰里。他没有立即追谢衡,先把账册里没有烧尽的碎纸挑出,交给沈砚。
“你认契号。”他说,“我救人。”
沈砚点头。七名矿工中有三人的牌号和灰牌相同,另四人来自不同棚。换牌不是偶发,是一条按日运行的筛选链。
其中一人抓住沈砚衣角,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赵……石……”
他只说出两个字,喉头便被血沫堵住。许知微按住他胸口,沈小满把药碗碎片塞到他鼻下。
“别逼他说。”沈砚把他的手指掰开,“先记活。”
矿工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看向后坡。
火舌舔上纸边,密密麻麻的契号一行行卷曲。瘦高矿工被他拽着往后山跑,脚下拖出两道血痕。
顾闻舟拔剑拦去,谢衡却把一枚黑砂丸塞进矿工嘴里。
矿工咬碎药丸,整张脸立刻涨成青色。
沈砚扑过去,伸左手扣住他的下颌。右手不能用,他只能用膝盖压住矿工胸口。许知微赶到,封息针连落三处,硬把毒砂的第一口气截在喉下。
谢衡趁这一瞬翻过后墙。
顾闻舟追到墙边,回头看了一眼被救下的矿工,又看向燃尽的账册,终究没有弃活人追出去。
墙外只剩一串湿脚印,通向南山后坡。
火盆里的最后一页没有烧透。沈砚用左手夹出纸角,上面只剩半行字。
何五十,契号换三七。
下面盖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祁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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