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衡翻过后墙时,手里还拽着那名瘦高矿工。
顾闻舟追到墙边,脚下的定脉阵刚亮,便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筛砂棚。七名伤者倒在地上,三个人已经昏过去,何五十被许知微按住胸口,左肺每隔十几息便抽一下。沈小满正跪在后棚门口,手里捏着一块没有刻字的木牌。
“追。”沈砚说。
“先救活口。”顾闻舟答。
“账册烧了。”
“人还在。”
谢衡的声音从后坡传来:“顾巡验,你果然只会选一边。”
他甩手丢下一枚黑砂丸。砂丸撞在围墙上,碎成一层黑雾。顾闻舟抬袖拦住雾气,墙外的脚印已经散开,谢衡拖着瘦高矿工钻进了林子。
何四九要追,被沈砚一把扯住。
“你背人。”
“我弟弟在他手里!”
“你现在追,七个人没人抬。”
何四九盯着后坡,咬得下颌发硬。最后他把扁担横过肩,先走向何五十。
许知微已经剪开何五十胸前的衣服。那条灼线从左肋钻进肺叶,边缘全是细小砂粒,随着呼吸往里陷。
“他不能平躺。”她说,“肺里有砂,平躺会压住右侧气道。”
何四九把弟弟扶到自己背上。何五十比他记忆里轻了太多,手臂垂下来,手腕没有契号牌。
“他叫何五十。”何四九对顾闻舟说,“别再记工伤。”
“我会按本名记。”顾闻舟取出证纸,“但他能不能撑到广陵,不由名字决定。”
沈小满从后棚跑来:“赵石头不在。七个人里也没有他。”
她把那块无字木牌递给沈砚。木牌背后有一道新刻的浅痕,像是刻到一半被人削掉。
“这是从外棚灶台下面找到的。还有这个。”
她摊开一截染红的布条。布上沾着灵砂和药渣,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石头曾经到过矿场,却已经被换牌。
“先回广陵。”顾闻舟说,“郡衙能收治七名伤者,矿场留下的人由我另发文书。”
“文书送到,他们还能在这儿?”沈小满问。
顾闻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扣押令,压在石台上。
“所以我不回去等。”他说,“谢衡走不远。他带着一个不能跑的人,还要避开矿场自己的护院。今日拿不到账,至少要把人留住。”
沈砚看着那张空白令。顾闻舟没说“我会救”,只把自己能签的、不能签的都摆了出来。
许知微把何五十的脉案塞进药箱:“那就别让他再开阵。何五十的脉息和棚里七个人连过,阵路一动,他们先死。”
“我压外圈。”顾闻舟说。
“外圈压久了,你肩上的洗经伤会反冲。”
“半刻以内。”
“你们一个右手废了,一个左肩漏风。”何四九咬着牙说,“这趟真像拿漏底的桶去提井水。”
“桶漏了才得快点提。”沈小满将药箱扣紧,“不然井里的都让人舀走了。”
何四九看了她一眼,扁担往肩上一横:“行。那我先把漏得最厉害的那个背稳。”
他背起何五十时,没有再叫弟弟的契号。
后坡传来一声闷响。
何五十在何四九背上猛地弓起,喉咙里挤出一截气音。远处林中,一道土黄色人影撞断树枝,拖着瘦高矿工冲出坡口。
谢衡没有走。
他手里多了一把矿锄,锄头上缠着三圈黑线。瘦高矿工被他推到身前,脖子上横着一截锄柄。
“账房跑得不快。”谢衡说,“可你们带不走这个见证人。”
顾闻舟抬剑:“放人。”
“放了,谁替我认账?”谢衡笑道,“这七个人本来就是废样,死一批,再招一批,矿上有的是人。”
沈砚盯着谢衡脚下。土黄靴底沾着黑水,左脚外翻,右膝却没有伤。那三圈黑线不是装饰,线尾一直埋进地里。
“他在借矿阵。”沈砚说。
顾闻舟的剑尖微偏:“你能看出阵路?”
“看出他没走完。”
谢衡猛地一拉黑线。矿场外墙的铁钉同时亮起,红土向上拱出七道土脊,像七条伏在地里的手臂。顾闻舟挥剑斩断最前一道,剑锋却被一股沉重的砂力撞开。
谢衡抓着瘦高矿工后退:“顾巡验,你若再近一步,阵会先收他。”
许知微压低声音:“那个人胸口有旧砂毒。”
“看得出来?”
“他每退一步都在咳,只是咬住了。”
沈砚看向谢衡握锄的右手。虎口有深色裂口,右臂经力起得快,落得更快。每次黑线亮起,他都要换一次脚。
矿场阵势不认人,只认经路。谢衡借阵,自己也被阵牵住。
“何五十先往后。”沈砚说。
何四九没有动:“你想干什么?”
“把他脚下的路断了。”
沈砚走出一步,右手仍垂着。他没有运折流,也没有碰谢衡的经力,只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灰牌木片。
灰牌背面残着半枚旧录籍印。
他把木片插进土脊之间。黑线的震动沿木片传开,七道土脊有两道立刻偏向谢衡身后。
谢衡脸色变了:“拿出来!”
“你不是说这是矿规?”
沈砚又往前走一步。
土脊压来,顾闻舟及时横剑,将第一道砂力切开。剑光只开出一条缝,沈砚从缝里穿过,左掌按在一根铁钉上。
铁钉烫得像烧红的针。
他没有拔,只将它往外扳了半寸。阵力立刻失去一段回路,谢衡脚下的黑线变得断续。
“现在。”沈砚说。
许知微将封息针甩向瘦高矿工。针不是刺人,先钉在他脚边的土里,截住黑线回卷。
顾闻舟一剑挑开锄柄。
谢衡反手拍出一掌,砂尘裹着灵息撞向顾闻舟。顾闻舟抬剑挡住,鞋底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
沈砚趁谢衡转身,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谢衡的灵息冲进沈砚臂内。那股力量比周谨的回脉符更重,带着矿砂磨过经脉的粗粝感。沈砚右掌旧伤空着,折流无处可接。
左臂的经脉被顶得一节节发麻,肩胛骨里像塞进了碎石。他若现在松手,谢衡的掌力会先撞穿瘦高矿工,再把顾闻舟逼退。若继续扣着,自己的左臂会先废。
沈砚看了一眼谢衡脚下的黑线。每三次呼吸,黑线便向右肘回收一次;谢衡借的是阵,阵也在借他的旧伤试路。那块发黑的肘痕不是普通砂毒,是矿场早期留下的经脉缺口。
“你这条路走过不止一遍。”沈砚说。
谢衡的笑停了半拍:“看死人看出本事了?”
“死人不会把旧伤藏在右肘。”
谢衡反手加力。沈砚左臂的皮肤被灵息撑起,几道青筋沿着手背突出来。何四九往前冲,被顾闻舟一剑逼回。
“别过来!”沈砚喝道,“他等的就是你乱。”
何四九停在土脊外,手里的扁担横着,眼睛盯住何五十,却没再动。
谢衡笑了:“你不是验功师吗?怎么不把它引走?”
沈砚没答。他看见谢衡右肘内侧有一块发黑的旧痕,黑痕沿着肺经向下,和何五十的灼线不是同一路。
这是砂毒留下的死路。
沈砚放松左手,任谢衡的掌力再进半寸,同时把自己的肩膀撞向矿锄残柄。
骨头被撞得发麻。谢衡的经力随动作转向,黑线也跟着松开。
“你找死!”谢衡抬膝撞来。
何四九从侧面撞上去,扁担横在两人之间。谢衡的膝盖磕在扁担上,脚下阵路顿了一息。
顾闻舟抓住这一息,剑背敲中谢衡腰侧。
谢衡没有倒。他借力翻到后坡石台,手掌按在一块黑色矿石上。矿石里立刻冒出细密的红光,他的右臂膨胀了一圈,掌力朝沈砚胸口压来。
这一下不是试探。
沈砚后背撞上木桩,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何四九要救,却被另一道土脊逼开。许知微护住瘦高矿工,无法分身。
“沈砚!”顾闻舟喝道。
沈砚看着压到胸前的掌力,终于抬起右手。
右掌没有知觉,旧伤却在阵力里张开了一条缝。
他不去接谢衡整股力量,只用两根失感的手指擦过掌缘,把最外侧那一缕砂力折进掌心旧穴。
折流成了。
热意没有消失。谢衡的掌力被引偏半寸,擦着沈砚胸骨撞在木桩上。木桩当场裂开,沈砚右掌的皮肉也跟着崩开。
谢衡怔了一下。
“你把我的力送进了自己的伤?”
“只送一缕。”
沈砚左手抓住裂开的木桩,借力拧身,将谢衡留下的第二缕砂力引向脚边的废水坑。
水坑里积着筛砂废液。砂毒遇水,立刻冒出一层白沫。
谢衡脚下的黑线被白沫一冲,反卷进他右肘旧痕。
他脸色骤白,整条右臂立刻僵住。
顾闻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剑锋抵住谢衡喉下。
“放下矿阵。”
谢衡咳出一口黑砂,眼神却落在沈砚右手:“你以为这叫胜?”
“不叫。”
沈砚的右手已经再次失去知觉,血沿着指尖滴进废水坑。
“叫你先停。”
谢衡咬住后槽牙,左手去摸腰间的黑砂丸。
沈小满从后面冲来,一脚踢中他手腕。黑砂丸滚进废水。
“你们矿场的东西,别拿来毒人。”她说。
黑砂丸在白沫里炸开,谢衡借着黑雾翻过石台。
顾闻舟追出两步,后坡却传来七名伤者的喘鸣。许知微正在喊他:“何五十的心脉又乱了!”
顾闻舟停住。
谢衡趁这两步钻入林坡,只有一截染黑的袖角挂在荆棘上。
何四九抱住何五十,声音发抖:“五十,睁眼!”
沈砚走过去,用左手按住何五十的肩。右掌折流留下的灼痛正在往肘部爬,他不能再接任何经力。
许知微将三根封息针排在地上:“何五十撑不了回城车。要在这里把肺里的砂逼出来。”
“怎么逼?”
“顾闻舟压住外周,沈小满烧药。你们两个谁都不能再乱动他的经路。”
顾闻舟收剑,坐到何五十身后,平潮经力一点点压住乱跳的脉息。沈小满把药箱里的寒蚕线全部挑出,只留下清肺散和一小撮伏阳草。
“伏阳草还用?”何四九问。
“少量。”许知微说,“他肺里已经有错路,药太冷会把砂锁死。”
沈砚看着许知微下针。她没有借残周天,也没有假装知道答案,只按每一次咳声调整针位。第七次咳时,何五十吐出一团带血的黑砂。
他胸口落了下去。
何四九把脸埋在弟弟头顶,半天没抬起。
顾闻舟抬头:“谢衡跑了,矿主也没露面。今天只救出七个人,赵石头仍不在。”
沈小满从废水坑边捡起一片被黑砂腐蚀的契纸。
纸上有一行尚能认出的字:试功转经,自愿入契。
下方担保栏,盖着一个旧录籍印。
沈砚看见那两个字时,右手的血滴在纸上。
祁无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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