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无病坐在死牢验功房里,面前摆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里面装着三截断指、半块烧焦的经纸,还有一枚裂了角的铜印。印面朝下,边缘沾着多年没擦净的经墨。
沈砚把试功转经契摊到桌上。
“这是你的印。”
祁无病没有去看契纸,先看沈砚的右手。掌上缠着新布,血已经把布边浸硬。
“又用折流了?”
“先看印。”
“看过了。”
“谁盖的?”
祁无病抬起烟锅,锅里没有烟丝。他在桌沿磕了两下,才道:“我不知道。”
何四九站在门口,背上的何五十还没送进济生堂。他一路都没开口,到这时才把人交给许知微,转身一脚踢翻门边的空桶。
“不知道?”他指着契纸,“我弟弟让人换了牌,名字没了,命也差点没了。担保栏盖着你的印,你跟我说不知道?”
“印是我的,契不是我签的。”
“有什么分别?”
祁无病抬眼:“分别在你弟弟能不能活着把话说完。”
何四九一步上前,拳头攥起来。沈砚没拦。祁无病坐着,连烟锅都没放下。
“打完再查。”老头说,“你要是觉得打一顿能把印从谁手里拿回来,往这儿打。”
何四九的拳头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顾闻舟站在验功台另一侧,没替祁无病说话。他将转经契、灰牌木屑和何五十换牌残页排成一线,取出一张新的封条。
“祁无病,现以临时协验案证人身份问话。你可以不答,之后由州院接手旧印失管一案。”他说,“但你每少答一句,南山矿就多一条转移活人的路。”
祁无病看着那枚裂角铜印,终于把烟锅放下。
“二十年前,州院给我一枚录籍副印。”他说,“战时试功死人多,主印在军中,我留在后方补死籍、核家属、签赔付。副印只能盖三类文书:死籍更正、遗体交接、无名样本转运。”
“试功转经不在其中。”沈砚说。
“不在。”
“南山矿的契为什么能盖上?”
“因为有人拿副印底档改了印面。”
顾闻舟的笔停住:“改印面需要**库的火印、录籍底档和死籍库钥匙。三样都不是矿场能自己办的。”
“我知道。”
“谁能办?”
“活着的,没几个。”
顾闻舟从证袋里取出何五十的换牌残页,又拿起那张转经契。两枚“祁无病”并排放在灯下,乍看一模一样。
他将裂角铜印沾了清水,压在空白经纸上。
印出来的“祁”字右下少了一笔,“无”字横线略长。何五十残页上的印也有同样的缺口,转经契上的“无”字却短了半分。
“有人照着旧印重刻过。”顾闻舟说,“不是直接偷走这枚。”
沈砚接过经纸。新印边缘更利,朱砂里混着定脉砂,压在灵契上会留住一段经息。旧印的砂色发暗,印角缺口被多次磨圆。
“重刻的人为什么还要用你的名字?”他问。
祁无病盯着两枚印,喉结动了一下。
“旧官名能让转运过账。”他说,“只要死籍里有同名副印,库吏就会先看印,不会先看人。”
“谁教他们这么做?”何四九问。
“我。”
祁无病的声音很低。
“二十年前,战线催得急。真印来不及送,死籍又不能断。我们把副印纹样拓在蜡纸上,交给几处后方库房,叫他们按纹验字。原本只为让遗体和赔付不堵在路上。”
“后来就能把活人改成转运货。”沈砚说。
“后来什么都能改。”
顾闻舟没有放下笔:“那份蜡纸有几张?”
“七张。”
“分别给了谁?”
“青州总院、三座军籍库、两处河运库,还有广陵死籍库。”
“广陵这张由谁收?”
祁无病闭上眼:“韩家。”
屋里只剩何五十压抑的喘声,从隔壁一下一下传来。
韩守正不是从矿场才开始碰这条线。他家承录籍官名,旧蜡纸、底档和印面规矩,本就在他们手里。
何四九把墙边的扁担踢开:“你早该说。”
“我说了,谁信?”祁无病抬头,“三十年前州院盖着大印说试功停了,我拿一张蜡纸去告他们还留后门?我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敢全翻。”
“那就让别人替你翻?”沈砚问。
祁无病没有回答。
沈砚将两张契纸折回证袋。右手抬不起来,他用左手压封,动作比平日慢了很多。
“从今天起,你的旧案我来翻。”他说,“翻到谁,谁负责。翻到你,也一样。”
祁无病看着他压住证袋的左手,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
“你比我那会儿狠。”
“我只是没替你找理由。”
何四九冷笑:“又来这套。你知道得比谁都早,嘴比死人还紧。”
祁无病没回嘴。他从木匣最底下抽出一张薄得透光的旧纸,纸上盖着一串小印。第一枚是祁无病的副印,第二枚却被利器刮去大半,只剩一个“韩”字边。
“我二十年前交过一次印。”他说,“北边战事结束,伏阳支试功停了。州院说副印会封进死籍库,旧案从此不许外传。我亲眼看见他们封箱。”
“箱子在哪?”沈砚问。
“河神庙旧库。”
屋里静了片刻。
那是祁无病在第十二章提过的地方,也是他当年告密交证的地方。
“你说过旧库被封。”沈砚说。
“封的是门,不是人心。”
顾闻舟将旧纸放到灯下。纸纤维里有一层极浅的朱砂,和何五十契纸担保栏的颜色不同。新契用的砂更亮,里面掺了定脉砂,能在阵中留印。
“这是两次盖印。”顾闻舟说,“旧印确实被重新启过。祁无病的说法有物证支撑,但还不能排除他本人参与。”
“排除不了。”沈砚说。
祁无病看向他。
“印在你名下。你没有报失,没有查库,没有告诉我们河神庙钥匙在哪。”沈砚一字一顿,“不是你盖的,也有你的账。”
祁无病的脸皮抽了一下。他左手少了两指,按住木匣时只剩三根手指压着边沿。
“有。”他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
这句话从祁无病嘴里出来,比辩解难听得多。
“怕什么?”何四九问。
“怕打开旧库,发现我当年签的不止四十四个。怕你们查到这一步,发现我不是被州院骗了一次,是每次都替他们补过字。”
他站起身,从墙角拖出一只沉重的铁皮箱。箱盖锈死了,何四九一脚踩住,祁无病用烟锅撬了几次才掀开。
箱里没有钱,也没有旧器物,只有成捆的家书。
有的还没拆,有的被火燎去半边。最上面一封写着“尸甲四十四”,封皮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
“这些都是谁的?”许知微问。
“样本家属的。”祁无病说,“有些人问尸体去哪儿,有些人问赔钱什么时候到。有一封问得最短:我儿子到底是为国死,还是让人试死。”
他没有去拿那封信。
“我当年没回。”
沈砚看见纸堆下压着一册空白死籍。册尾已经盖好了副印,只差填名字。
“这些空页为什么留着?”
“战时预备。”
“后来呢?”
“后来我舍不得烧。”祁无病说,“烧了,像是我真把那些人都忘了。留着,又像我还在替他们等下一批名字。”
何四九伸手要拿那本死籍,被沈砚挡住。
“封起来。”沈砚说。
顾闻舟点头,命差役取来三重封条。祁无病没有阻止,反倒自己按下第一个手印。
祁无病把那张薄纸翻过来。背面有密密麻麻的名字,许多被水泡掉,只能看见家属、年龄和一个个补录日期。
“当年死人太多,前线缺筑炉修士。我们告诉自己,试十个活七个,总比不试十个全死好。后来活七个变成活五个,活五个又变成只挑能活的那三个。死的被写成旧伤、砂肺、病亡。我的副印一盖,名字就从试功册挪到别的册里。”
何四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这套法子会回来。”祁无病说,“我没想到它会回来得这么快。”
许知微从隔壁走进来,袖口还沾着何五十咳出来的黑砂。她把一只小碗放到桌上,碗底有两粒半融的药核。
“矿上的药核和第七码药引一样,寒蚕线的切口也一样。”她说,“不是有人偷了你的旧印做一笔假账。有人把旧试功流程一段段搬回来了。”
顾闻舟问:“河神庙旧库里有什么?”
“原始死籍、试功转运簿、未改印面的副印底档。”祁无病说,“还有一把钥匙。”
“你带路。”
“我不能去。”
何四九笑出声,笑得很短:“这回又怕?”
“不是怕。”祁无病摸了摸左腿旧伤,“旧库的锁认验功伤。开门的人要把自己的旧伤压进锁槽。我的灵炉裂了,压不住。沈砚去,会被锁吃掉半条经。”
沈砚看着他:“钥匙给我。”
“你右手刚崩。”
“左手能拿。”
“不是拿钥匙的事。”
“那就说清楚。”
祁无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把黑铜钥匙。钥匙齿很怪,齿缝间塞着暗红的蜡。
“旧库有三层。第一层存死籍,第二层存改册底档,第三层存当年的验功原卷。钥匙只能开第一层。想进第二层,要用我的副印和一份未改死籍对照。想进第三层,得有人肯把当年留下的伤放进锁里。”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沈砚问。
“等一个不肯替我把账抹平的人。”
何四九抄起桌上那枚副印,狠狠砸在木匣上。铜印裂口又崩下一小块。
“别给自己找好听的。”他说,“你留着,是不敢销,也不敢开。”
祁无病没有反驳。
顾闻舟将黑铜钥匙封进证袋,却没有收走副印。
“副印暂封,祁无病不得离开死牢。”他说,“河神庙旧库由我、沈砚、许知微三人共同进入。何四九留在济生堂看护何五十与伤者。”
“我也去。”何四九说。
“何五十醒前,你不能去。”许知微打断他,“他现在只认得你。你走了,他喘乱一次,针就得重下。”
何四九张了张嘴,转头看见隔壁床上何五十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将扁担靠到墙边:“行。我留。你们把死人的账带回来,活人的名字也带回来。”
沈小满一直没说话。她盯着那把黑铜钥匙,忽然从药箱底翻出赵石头那截布条,和钥匙上的暗红蜡并在一起。
“这不是封库蜡。”她说。
几个人都看向她。
“封库蜡掺松脂,热了会有松烟味。这个蜡里有青谷芽和血。”她指着齿缝,“矿场的人拿它封过钥匙。河神庙旧库最近有人进去过。”
顾闻舟拿过钥匙,蜡还没有完全硬透。
祁无病猛地站起,凳脚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不可能。”
“你多久没看过钥匙?”沈砚问。
祁无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死牢外,有人敲了三下门。
不是巡验铜铃,是河神庙旧库的开锁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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