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的门槛上有三道新泥。
第一道是鞋底带来的,第二道是木车轧出的,第三道没有脚印,像有人拖着一只湿袋子进过门。
沈砚蹲在门外,只用左手拨开泥皮。泥里混着青谷芽的碎末,还有一根短短的寒蚕线。
“矿场的人。”许知微说。
顾闻舟站在石阶下,没有立刻进门。他先让差役守住前后巷口,又将黑铜钥匙、灰牌木屑和转经契残页分别封进三个证袋。
“进去后,谁拿到什么,先报一声。”他说,“旧库不是矿场。里面每一页都可能是证,也可能是钩。”
庙早废了。河神像塌去半张脸,供桌上积着厚灰,香炉里却有一截未燃尽的青谷芽。供桌后方垂着一块破帘,帘下是通往地窖的石阶。
石阶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上没有锁眼,只有一道弯月形的凹槽。槽里浮着浅红的旧血,早已干成铁锈色。
沈砚把黑铜钥匙插进旁边的孔位。钥匙转了半圈,门内传来齿轮咬合声,却没有开。
“伤锁。”许知微说。
顾闻舟看向沈砚右手:“换人。”
“锁认验功伤,不认谁修为高。”祁无病说过。
沈砚解开左胸衣襟。第八章验郑三元留下的伏阳灼伤还在肋下,平日是浅褐色,到了河神庙却浮出一条暗红边。
许知微伸手按住他:“用右手不行,左胸更不行。你刚从矿场回来,旧伤会互相牵。”
“钥匙只能开第一层。”
“第一层也得你活着看。”
顾闻舟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巡验刀,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进槽里,铁门纹丝不动。
“它不认你。”沈砚说。
“我知道。”
“还试?”
“先排除。”顾闻舟将手掌按在石壁上,血顺着掌纹流下去,“你若进去,后面得有人把你拖出来。”
沈砚没有同他争。他把左胸贴上凹槽,伤处碰到冷铁的刹那,肋下那条伏阳支像被人从皮肉里挑了出来。
铁门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闷响。
沈砚膝盖一软,顾闻舟伸手托住他肩。许知微把止痛药塞进他舌下,没有问疼不疼,只数他的呼吸。
凹槽里的旧血开始往回渗,顺着沈砚胸口那条灼线爬出细红的纹。
“三息。”许知微说。
沈砚咬住药丸,没有抬头。
“四息,松开。”
铁门终于退开一条缝。
他立刻后撤。凹槽里留下半枚新鲜血印,肋下的褐线却黑了一截。
“以后不能再用这处开锁。”许知微替他系好衣襟,“再用一次,火会烧进心口。”
“记上。”沈砚说。
第一层旧库比外头冷得多。四壁是一格格木架,架上没有金银,只有按年份平码的死籍。最早一册墨色发蓝,最晚一册纸页仍白。每册封面写着死因,有病亡、旧伤、砂肺、失足,唯独没有试功。
顾闻舟取出经尺,从第一架开始量册脊厚度。
“这里缺了四十三册。”他说。
“怎么知道?”许知微问。
“编号连着,灰尘断了。”
沈砚走到最里一格。架板下有一道新擦出的痕,擦得很用力,木纹都起了毛。他伸左手进去,摸到一片薄薄的经纸。
纸被夹在《承平四十年无名死籍》最后一页里。
上面画着一段经路,笔迹很浅,像怕墨透到正页。伏阳支从第九转岔出,却没有走向肺经,而是提前折回气海。
纸角写着两个小字:不服。
沈砚认得这个写法。
陆承风的“七码”纸角上,最后一笔也是这样往里收。
“这是他留下的?”许知微问。
“他来过。”沈砚说。
经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药车每旬二、五出东门,入河神庙换签,北仓领青谷芽。
不是一份遗书,是一条提前送进旧库的路。
陆承风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死牢和定经院都保不住经图。他把证据塞进最没人会查的无名死籍里,等一个肯翻死人账的人。
顾闻舟接过经图,没有立刻封袋。他先把纸放在空白经纸上比过,又让许知微看药渍。
“药渍是青谷芽和寒蚕线,时间至少在三日前。”许知微说,“不是这两天补进去的。”
“陆承风死前七天进郡学。”沈砚说,“他没有资格进旧库。”
“有人替他放。”顾闻舟说。
“谁?”
沈砚看向死籍册页。夹纸的位置正压着一行补录:陆氏,无名男,十九,郡学外送,砂肺。
死者没写承风,家属栏却留了一个“陆”字。
陆阿婆。
“她来过。”沈砚说。
外头忽然传来马铃。
顾闻舟抬手,差役从石阶上探下头:“东门方向有药车出城,两辆,走的是河堤。”
沈小满本该在济生堂替许知微看何五十。
沈砚转身就走。
许知微拉住他:“右手、左胸都不能动。药车未必有她。”
“经图写的是旬二、五,今天是旬二。”
“所以更不能你一个人去追。”
顾闻舟已经收起经图:“我去河堤截车。你们继续查第一层,找转运簿和陆阿婆留下的东西。若药车改道,我能看见。”
“我去。”沈砚说。
“你留。”顾闻舟将临时协验牌放在他掌心,“你认死籍,我认车。各做各的。”
顾闻舟说完便上了石阶。许知微没追,只把河神庙的门重新掩上。
“继续。”她说。
“你不担心小满?”
“担心。”许知微把一盏油灯往他面前推,“担心也不能把这里合上。她若真跟了药车,最需要的是你把北仓到底领什么、怎么换签查出来。”
沈砚没有说话。
许知微把经图上的“北仓领青谷芽”用笔圈住:“你妹妹不是跑出去送死。她看见了什么,才会沿这条线走。你现在若只会追人,和那些拿死人当线索的官差有什么分别?”
“她不是线索。”
“那就按她留下的判断查。”
这句话让沈砚停了一下。他将油灯挪近,继续翻册。
沈砚的左胸还在跳痛。他将《承平四十年无名死籍》摊开,一页页往后翻。许知微翻药名、住址和补录人,他翻死亡时辰、尸体交接和家属栏。
翻到夜里,找出十七名“砂肺”死者。
十七人分属六年,最早一人死在承平三十八,最晚一人死在承平四十三。死因写法一模一样:矿砂入肺,工伤不治。可每份死籍后都夹着一张薄薄的药领单。
药领单上的药不多,青谷芽、伏阳草、寒蚕线。
和南山矿药碗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许知微把十七张药单平码在地上,按日期排开。每逢旬二、五,便有一张单子从河神庙改到北仓;每隔七日,又有一张无名死籍补入。
“不是矿场缺药。”她说,“他们拿药车来换人。”
“怎么换?”
“先用药把人留在旁支,再按能不能撑到第三转改契号。撑不住的送矿,撑得住的转经。死了的,回这里补砂肺。”
沈砚摸到册页边缘的针孔。每一份补录死籍右下都有一个极细的孔,像用定穴针扎过。
他取出陆承风留下的经图,纸角也有同样的孔。
“孔是记号。”他说。
许知微凑近灯火:“两针一横,一针在下。不是数字。”
沈砚把十七份死籍叠起来。针孔的位置并不相同,只有三本在相同页码压出一条斜线。
斜线指向木架最底层。
他跪下去,用左手摸到架板内侧的暗扣。右手不能发力,他用膝盖顶住木架,慢慢把暗扣推开。
一只窄木盒滑出来。
盒里没有转运簿,只有十七块薄木牌。每块牌正面刻着契号,背面刻着一个地址。沈砚翻到最后三块,第一块是南山矿,第二块写着河堤北仓,第三块没有地点,只有一行小字。
水门,子正。
“药车不只是送药。”许知微说,“它今晚还要转人。”
沈砚把木牌收进证袋。顾闻舟去河堤截车,若药车已经跑散,北仓和水门必有一处留下人。
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差役拔刀,门槛外却先滚进一只油纸包。包里是半把伏阳草,根须沾满血。草叶下压着一张从药袋上撕下的纸条,字很歪,只有六个字。
别追我,去北仓。
落款没有名字,纸角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
沈砚捏着纸条,指节发白。沈小满没回济生堂。
河堤方向响起一声巡验铜铃。一长,两短。顾闻舟从石阶上快步下来,官袍下摆沾着河泥,手里攥着一枚断掉的车牌。
“两辆药车,一辆空车冲了河,一辆改道北仓。”他说,“车夫吞毒,车上只有换下来的染坊工牌。”
沈砚将木牌递给他。
“今晚水门转人。”
顾闻舟看过木牌:“子正还有两个时辰。”
“北仓呢?”
“有护院,没法硬闯。”
“小满在里面。”
“我知道。”顾闻舟把车牌和木牌并在一起,吩咐差役,“一人回城调水门巡检,一人去济生堂传话,伤者与何四九不得擅动。其余人守北仓外巷,只记进出,不开门。”
“为什么不开门?”
“我们手里只有药车改道和旧死籍。硬闯,里面的人会先被转走。子正之前,得把他们的出路堵死。”
许知微从死籍里抽出一张住址页。九人没有尸体交接,七人家属栏被刮去,只有一人留下完整地址:北墙尸巷,陆阿婆。地址后还有半个沾药的拇指印,圈内扎着几个针孔。
“陆承风生前留下过同样的孔。”她说,“陆阿婆知道药车总仓,也许看得懂小满这张纸。”
沈砚把小船纸条、经图和住址页一并折进证袋。
“北仓有人盯,水门有人截。”顾闻舟看着他,“你去北墙,把她留下的意思问清。”
河水在庙后撞着石岸,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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