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能立刻回死牢。
沈小满的腕脉又多跳了一下。
这次不在第九下，在第七下。她手臂那条暗红线向上蹿过半寸，皮肤摸着发烫，指尖却冷。
“坐床上。”沈砚说。
“你不是要保尸体？”
“先保活的。”
沈小满扶着桌沿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她还想说话，喉咙里先冒出一声干咳。血点落在粗面碗边，黑红，带着伏阳草烧糊后的苦气。
沈砚把门闩上，掀开床板。
下面压着一只窄木匣。六根定穴针，一小卷封息线，两包冷盐，都是从他每月工具份额里省下的。私带验功物出死牢要挨二十鞭，他攒这些不是为了治病，只是怕哪天残周天在家里发作，来不及爬回水缸边。
现在全用得上。
“把上衣解开。”
“沈仵作，你验尸验顺手了？”
“隔着衣服找不准穴。”
沈小满瞪了他一眼，扯开外衫，把肩背露出来。姑娘瘦，肩胛骨支在皮下，左侧已经浮出几粒针尖大的红点。
沈砚拿经墨在她背上标出天宗、神堂、心俞，又沿臂内画到内关。暗红线没有照青阳经原路上行，而是贴着一条尚未长成的经床往心口钻。
他见过这条路在尸体里如何收尾。
可沈小满不是陆承风。
残周天不能用在活人身上。他摸不到她体内灵息的完整路线，只能凭脉搏、灼线和陆承风的死伤反推。差一个穴位，封息线就可能把热意全堵进心脉。
“第七码每天怎么练？”
“早晚各一次，前八转照旧。”
“第九转呢？”
“经师没说第九转。”
“药怎么吃？”
“运功前含一颗青谷丸，练完喝养脉汤。”
“伏阳草在哪里？”
“我没吃。”
“你吐的血里有。”
沈小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避开他的眼睛。
“药铺这几天忙。掌柜让我们分装药引，伏阳草粉粘得到处都是。可能沾进碗里。”
“药铺给第七码的药，从哪口锅熬？”
“三号。”
“伏阳草？”
“也用三号。”
不是意外沾染。药性不够，旁支不会显出来；药性过了，人当场死。把两种药放在同一口锅里，剂量可以被说成洗锅没洗净。
沈砚拿起第一根定穴针。
“疼就说。”
“你验死人时也这么客气？”
“死人不乱动。”
针落内关。
沈小满肩膀绷了一下，没有叫。第二针落郄门，第三针落天泉。三针先围住手臂上行的暗线，却不立刻封死。
沈砚把封息线绕过她腕、肘和肩，每一圈留一指宽余地。线由寒蚕丝混盐硝制成，遇灵息会收紧。死尸不疼，活人用起来像拿细锯勒肉。
“现在运第一转。”
“你刚说今晚别运功。”
“不运，我找不到它。”
“你到底哪句算数？”
“会救你那句。”
沈小满骂了他一句，把两手叠在气海前。
她没有正式开脉，只能借药力温养经床。第一转很弱，屋里灯芯连晃都没晃。沈砚两指搭在她腕上，跟着脉搏数。
一。
二。
到第六转，封息线开始发白。
沈小满额头出了汗。不是大汗，只在鬓角聚成细珠。她咬着牙往第七转推，左臂暗线立刻亮了一截。
“停。”
“停不住。”
“散去四肢。”
“经图说不能中断，散了会伤经床。”
“经图没替你疼。”
沈砚拇指按住她内关，另一只手提起封息线。寒蚕丝遇热收缩，三圈线同时勒进皮肉。沈小满闷哼，手指紧紧抓住床沿。
灵息被挡在肘下，却没有散。
它往回冲。
腕脉一乱，原本第七下的多跳提前到第五下。沈砚胸口的残伤也被牵动，陆承风那条伏阳支重新发热。
两条一样的错路，一死一活，隔着他的手互相找到了方向。
沈砚能感觉到妹妹的灵息了。
不是残周天，也不是他突然能验活人。是自己胸口那道伤在响应同源药力。每一次跳动，都把陆承风死时的疼重新挤出来。
他顺着疼痛找到了折返点。
左胸天池穴下两寸。
“小满，下一下会很疼。”
“你每次这么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骂完了吗？”
“没有。”
“留着。”
沈砚拔出郄门针，直接刺进自己胸口。
针尖碰到那条新伤，积在他体内的热意猛地冲出。他拿自己的伏阳支作引，把沈小满上行的灵息往外拖。
两边封息线同时绷紧。
暗红线越过她肘窝，冲到上臂，又被沈砚胸口的错路扯偏。屋里那盏小油灯啪地炸开灯花，墙上药柜震得轻响。
沈小满终于叫了一声。
“剪腕线！”沈砚说。
“剪哪根？”
“最下面。”
她伸手够剪子，指头不听使唤。沈砚只能松开按穴的手去抓，灵息趁机又上冲一寸。
剪刀合拢。
最下层封息线断开，堵住的热意从腕部散入五指。沈小满十根指尖同时渗出血珠，滴在地上，落地就冒出一点白汽。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砚接住她，胸前定穴针被撞得更深。疼痛反倒清楚：那条伏阳支没有继续折回心脉，而是随着手指的血散掉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小满靠着墙，气息慢慢匀下来。
“我是不是死了？”她问。
“死人话没这么多。”
“那碗面还能吃吗？”
“有血。”
“你的还是我的？”
沈砚看了看碗边：“你的。”
“那没事。”
她端起碗，手指还在发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沈砚替她拔针，暗红线退到腕下，却没有消失。
这不是治好，只是把第九转截在成形以前。只要再吃含伏阳草的药，或者照同一节奏运功，旁支还会长。
沈砚把三根用过的针分开包好。
“明天不去药铺。”
“扣工钱。”
“我给。”
“你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先把欠我的药钱补上。”
“多少？”
“三百四十铜铢。”
沈砚打开墙角陶罐，把里面的钱全倒到桌上。六串整钱，另有二十枚散铜，一共六百二十。
沈小满看着他数出三百四十枚，忽然按住他的手。
“我没真让你给。”
“我真让你停。”
“停了养脉经，我明年还开不了脉。药铺的正式工只收开脉者。”
“换旧版。”
“旧版一套四银铢。免费版是定经院发的，出事他们赔。你买的私本练坏了，连埋都得自己掏钱。”
沈砚把铜铢推给她：“先买三天养心汤。经图我去找。”
“找谁？”
“死人。”
“你认识的人能不能有一个喘气的？”
外面更鼓响了一次。酉时。
离亥时烧尸只剩两个时辰。
沈砚换下染血的衣服，把销尸令塞进工具匣。沈小满已经能自己走到灶边，嘴上说要热面，手却拿错了两次火钳。
他从门口回头：“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许知微来呢？”
“你认识她？”
“济生堂许师姐，给我看过腕脉。她问我最近有没有练第九转，我当时以为她说错了。”
沈砚停住。
“什么时候问的？”
“五天前。”
陆承风死前去过济生堂，沈小满也在那里被问过第九转。许知微至少比他早五天知道有人出现这条旁支。
“她还说什么？”
“说胸口发热就去找她，不收钱。”沈小满皱着鼻子，“我没去。免费瞧病一般都拿学徒练手，我又不傻。”
沈砚没有评价她傻不傻。他关上门，往死牢走。
秋雨停了，巷子里全是烧纸后的湿灰。经过济生堂时，门板已经合上，檐下没有灯。何四九没留下约定的白粉记号，说明私簿还没送到许知微手里。
死牢二门多了四名护院。
曹书吏坐在值房喝茶，桌上摆着那只铜皮销尸箱。见沈砚回来，他看了一眼漏壶。
“还有一个时辰。想通了？”
“来拿验状。”
“写完了？”
“差销尸令编号。”
曹书吏从袖中取出副本：“经销九七六。原件不是给你了吗？”
沈砚接过副本，走到廊下灯笼边。
“这张什么时候领的？”
“今天。”
“官纸水印是九月十五。”
曹书吏端茶的手没有停：“分院每日预领官纸。纸是哪天出的，和令是哪天写的，有什么相干？”
“原件的朱印在字下面。”
“什么意思？”
“先盖印，后写令。九月十五，定经分院已经备好一张盖章的空白销尸令。陆承风九月十六才入狱，票上写九月十七丑时死亡。”
沈砚把副本翻过来。
副本水印是九月十七，朱印也压在字上。有人发现原件留了破绽，重做了一张。
曹书吏终于放下茶杯。
“原件呢？”
“验功证物。”
“交出来。”
“等祁师回来，一起封存。”
两名护院从值房站起。一个堵住外门，一个往验功房走。
沈砚算过距离。他胸口有伤，没开主经，正面拦不住任何一个。
他也没打算拦。
验功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铜铃乱响。
老赵跌跌撞撞冲出门，手背全是火泡：“尸、尸体烧起来了！”
曹书吏脸色骤变，带人奔过去。
沈砚跟在最后。
门一开，热浪扑到走廊。陆承风仍躺在长案上，尸体没有着火，旁边那只铜皮箱却烧得通红。引火符在箱里自行点燃，熟石灰炸得到处都是。
何四九蹲在水缸后，冲沈砚挤了下眼。
他到底把私簿送出去了，还顺手把一张引火符贴反在箱盖上。贴反的符不会立刻烧尸，遇到经墨才会回燃。
曹书吏忙着救箱。沈砚绕到尸案另一侧，借浓烟把销尸令原件塞进陆承风青衫的夹层。
他的手碰到尸板底面。
一道凹痕刮过指腹。
沈砚低头。
尸板背面有字。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一点点抠进木头。陆承风死前或死后僵直前，曾把左手藏在板下，留下最后一个位置。
七号库。
凹痕末尾还刻着半个歪斜的人字。
火被泼灭，白汽填满小屋。
曹书吏回过头，隔着烟盯住沈砚：“亥时一到，烧尸。”
沈砚用袖子盖住尸板下的字。
“好。”他说，“先让我去一趟七号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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