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尸巷的门都朝河背着,门缝里塞满了湿纸和煤灰。
沈砚走到最里头,没敲陆阿婆的门,先看门槛。左边一只脚印深,右边浅,印里有北仓常用的粗盐。脚印从巷口来,到门前停住,又折回去。走的人没进去。
许知微蹲在旁边,拨开一小撮泥:“是个孩子,鞋底磨得厉害。跑腿的。”
沈砚抬手敲门。两短,一长。
里面静了片刻,门栓挪开半寸。陆阿婆隔着门问:“谁教你这么敲?”
“陆承风。”
门开了。
屋里没点灯。陆阿婆坐在灶边,膝上摊着一件旧夹袄,针还别在布边。她看见沈砚手里的油纸包,先伸手去拿,又在半空停住。
“她把草送到了?”
“谁送的?”沈砚问。
“一个扛船篙的小孩,北仓养的脚夫。他不肯进门,只在巷口喊了一声。”陆阿婆把夹袄翻过来,露出里衬上七八个针孔,“小满自己托他的。她给了两枚铜钱,还替他看了手背的烂疮。”
“她在哪?”
“这话不该先问。”陆阿婆抬起头,“她让你来北仓,不是让你来抓她。”
沈砚把纸条按在灶台上。
“根上有血。”
“血是她的。”陆阿婆说,“她拿伏阳草根扎破食指,挤上去的。北仓的人验药,先看根须有没有活血。她要让送包的人一路拿着,没人会翻。”
许知微将草根凑近鼻下,又掰开最末一根须。血渗进纤维里,颜色已经发褐,旁边却沾着一点灯油和湿盐。
“伤口不大,挤血用的。”她说,“至少送出来时,她还能自己动手。”
沈砚盯着那点干血,没有接话。
陆阿婆从夹袄内袋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账纸。纸上只记了药名和数目,最下方有个半月形的压痕,旁边扎着三针。
“承风叫这个‘平码’。”她把纸摊平,“北仓做事的人不敢写名字,车、船、人,都用针眼和折角记。小船画在纸角,不是说河上有船,是说人已经不跟药走陆路了。”
“三针呢?”沈砚问。
“九。九个人,一车衣裳。”
许知微看向纸条:“她是在告诉我们,她混进的不是药车,是那九个人里头。”
“不一定。”沈砚说。
“你想说她是被塞进去的。”许知微将油纸包推回他面前,“那她为什么还要带着这套记法?她进北仓时,知道北墙有个会看针孔的人,也知道顾闻舟会守水门。”
沈砚的右手垂在袖里,掌骨还没消肿。左胸碰到衣襟便疼。他没法带人撞北仓的门,也没法将那九个人从墙里拖出来。可这不是他停下来的理由。
“账纸从哪来的?”
“承风死前两天,塞在我袖子里。”陆阿婆说,“他说若有个姓沈的小子找来,先问他一句:你是要抓写账的,还是要问上车的人愿不愿下车。”
屋里只剩灶灰塌下来的细响。
沈砚把经图取出来。陆承风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个人名,也不是一处暗门。那张图把药车、北仓和水门连在一起,却没替任何活人做决定。
他将账纸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很浅的炭字,笔画新,写得比纸条还歪:染坊工衣,九套;咳得重的先坐里面。
“这是小满写的?”许知微问。
“她写‘染’字,右边会少一点。”陆阿婆拿针尖比给他们看,“她嫌笔画多。这个是她。”
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压在纸背上。
九套工衣,咳得重的先坐里面。
她没有躲在一辆药车里等人救。她进了转运队,先把最危险的人数和位置递了出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一个瘦小孩攥着船篙,气喘得直不起腰。他看见陆阿婆,先把篙横在身前。
“我没拿她的钱。”
“钱呢?”沈砚问。
小孩从领口掏出两枚铜钱,铜钱间夹着半片青谷芽。
“她说,送到就跑,别回北仓。她还问我水门巡检换班是什么时辰。”
“你怎么答的?”
“子正前一刻,西哨换人。”小孩抹了把鼻子,“她听完就笑,说那够了。”
“她怎么进去的?”许知微问。
小孩摇头:“我只看见她在巷尾给一个姑娘止咳。那姑娘穿着染坊的灰衣,吐得站不住。小满姐把人按在墙上,摸了脖子和胸口,又把自己那件短褂罩到她身上。”
“后来呢?”
“小满姐穿走了灰衣。她跟管车的说,药童也算一份工,车上有人发热,没人看着会死。”小孩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管车的骂了她两句,还是让她上了车。”
陆阿婆闭了闭眼。那不是失手,也不是被掳。沈小满拿自己会认药、会认伤的本事,换到了车里一个位置。
沈砚转身便往外走。
许知微拦在门口:“你还要去北仓?”
“去看一眼外巷。”
“看什么?”
“看他们装什么。”
“你看见箱子,又能怎样?撞门,还是把差役叫来?九个人会先被塞进水里。”
“那就什么也不做?”
许知微没有让开:“做。去水门前,把上车的人查明白。谁是被逼的,谁是拿了钱的,谁家在哪儿,谁能在车上先开口。你妹妹把自己送进去,不是要你替她当一具尸体验。”
沈砚停在门槛前。
这句话扎得很实。他习惯从死籍里找因果:药单在前,尸体在后,针孔和灼线都不会改口。可车上的人还活着。他们会害怕,会改主意,也会为了家里那盏灯重新签一张契。
他回头问小孩:“那姑娘家在哪里?”
“北城豆腐巷。她叫阿绢,娘在家躺着。”
“管车的呢?”
“大家叫他齐管事,左耳缺一块。”
“车从北仓出来,先过哪里?”
“染坊后沟。他们怕正街的巡灯。”
沈砚把三句话记在一张空白验状背面,又递给许知微。
“阿绢的脉伤,你去看。她没上车,能告诉你车上人吃过什么。”
许知微接过纸:“你呢?”
“找齐管事的账。”
“不追北仓?”
“不追。”
他说得很慢,像把那股往巷外冲的劲硬按回骨头里。
北城豆腐巷离尸巷不远。沈砚和许知微没再分开,先找到阿绢家。
院门半掩着,石磨上蒙了白布。一个老妇躺在檐下的躺椅上,手边放着没卖完的豆腐。屋内有人咳得厉害,咳一声,窗纸便跟着颤。
阿绢坐在灶前,灰衣已经换下,里头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衫。她见沈砚进来,先去摸门后的木棍。
“北仓叫你们来的?”
“不是。”许知微把药箱搁在石磨上,“小满给你看过伤?”
阿绢手没松开木棍:“她在哪?”
“车里。”
木棍当啷落地。阿绢张了张嘴,先把头别开。老妇在躺椅上摸索着喊:“绢儿,水开了没有?”
阿绢没有应。她把袖子撸到肘上,腕内侧一排旧针孔,最末两个新结了痂。许知微搭指听脉,过了半晌才松手。
“伏阳草压过心火,寒蚕线留在肺边。你走到第七码多久了?”
“六个月。”
“车上那些人呢?”
“有的比我早。”阿绢盯着灶里的火,“北仓的人说,转到州院能换一笔安家银。我娘这个冬天的药钱、欠的豆账,都能结。”
沈砚看见案板下压着一张红纸。纸角盖着定经院的灰印,最上头是阿绢名字,下面列着六户赊账铺子的欠数,连隔壁米行送过几回糠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们给你的?”
阿绢点头。
“车里九个人,都有这个?”
“差不多。”她说,“有人的账比我厚。齐管事说,愿意走的签完就给家里送钱;不愿意的,也没人拿刀赶。可他会把纸摊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算。”
许知微拿起红纸,指尖停在一行“寡母药资”上:“小满为什么上车?”
阿绢的眼圈红了,仍没哭出来:“她说我咳成这样,坐里头会先闷死。她让我留下照顾我娘,还说你们要是来,就把纸给你们看。她还问我,车里谁最想走,谁只是没法不走。”
“你怎么答的?”沈砚问。
“我说赵大哥想走。他儿子在州城做学徒,齐管事拿着孩子的住址给他看过。柳嫂不想走,她弟弟被扣在矿上。还有两个……我不知道。”
沈砚把名字和缘由记在验状背面,没有写“自愿”二字。
他之前只想确认小满在哪一辆车里。阿绢给出的却是一张活人账:有人盼那笔钱,有人怕矿上的弟弟,有人连拒绝要害谁都不敢问。
“这张纸我先借走。”他说。
阿绢把红纸按住:“拿去以后呢?你们能给我娘买药?”
“不能替你许这个。”沈砚说,“但我会让他们在水门把车停下。你若不想走,今天还能不签。”
阿绢看着檐下的老妇。水壶已经烧干,锅底发出焦味。她松开手,转身去提壶。
“小满姐说过,你验死人很厉害。”她背对着他们,“活人的话,你听不听?”
沈砚收起红纸。
“听。”
他们回到尸巷时,陆阿婆还坐在灶边。她将夹袄上的针拔下来,递给他:“承风说,针孔能记数,记不住人心。你别把它当成凭据。”
沈砚收下针,没有回答。
他们从尸巷出来时,河面上已经有巡灯。顾闻舟站在巷口,身后只带了两名差役,靴面沾着水门的黑泥。
“北仓外巷撤了一辆空车。”他说,“车辙往染坊后沟去。”
沈砚将账纸递过去:“九套染坊工衣。小满在车里。子正前一刻,水门西哨换班。”
顾闻舟读完,抬眼看陆阿婆和那个小孩。
“证词我会记,但不能拿孩子的几句话冲车。”
“我没让你冲。”沈砚说,“你能拦几次?”
“一次。”顾闻舟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盖的巡检文书,“我以药车混载、车牌不符为由,拿到一次水门货检。子正一到,车必须停在哨下。”
“若他们换船?”
“水门两侧已封,河面巡舟只查出城,不搜民船。”顾闻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一次盘查,得让车里的人先愿意把话说出来。否则他们拿债契和家属住址一压,谁也带不走。”
“小满呢?”沈砚问。
“她若亮出药童身份,齐管事会先把她从人堆里挑出去。”顾闻舟说,“水门盘查时,不要叫她名字。你们认得她,她也认得你们。可只要车里的人知道她和我们有关,今日留下的九人,明日就会换九张契。”
沈砚看了一眼巡检文书。纸上写的是货检,不是搜人,更不是拿人。顾闻舟给他的只有一个停住车的口子,能不能把口子撬成出口,得看车里车外各自敢走到哪里。
“阿绢的纸,我会附在卷后。”他说。
顾闻舟点头:“不记她名字。先记欠账的铺子和用印的人。”
河灯顺流漂过,灯芯在水面跳了一下。
沈砚把那根旧针横放进证袋,和阿绢的欠账纸分开收好。
顾闻舟把文书收回袖中。
“今晚子正,九个人从水门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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