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的闸板落到一半时,第一辆染坊车才从后沟拐出来。
车身刷着褪色的靛蓝,车辕上挂了两只药篓,篓底漏出湿灰。赶车的是个左耳缺了一块的男人,斗笠压得很低,正是阿绢说的齐管事。
顾闻舟站在闸前,手里的货检文书没有展开。他身后两名巡检各按一根拦木,拦木横过去,正卡在车前。
“水门夜检。”
齐管事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顾巡验,这车是染坊废料,过水门送去州城。夜里风大,污水味冲着人,您要查也挑个白天。”
“车牌。”
齐管事从腰间摘下一块木牌。顾闻舟没接,让差役举灯照。木牌正面是河堤北仓的药车牌,背面却压着染坊的蓝印,边缘刚削过,木屑还扎在纹路里。
“药车牌,染坊车厢。”顾闻舟道,“篓里是什么?”
“药渣。”
“打开。”
齐管事没动。他往车棚看了一眼,里面先传出一阵咳。咳声压得很低,像有人把脸埋进衣领里。
沈砚站在哨房的阴影下,左手攥着阿绢那张欠账纸。纸上六家铺子的账一条条列着,最末盖的是定经院灰印。许知微在另一侧摆好药箱,箱盖打开,里面是清肺散、针包和一只小炭炉。
他们的安排很简单。顾闻舟查车;许知微借药渣伤人查车内脉伤;沈砚只认人、认伤,不喊小满的名字。
简单得让人发虚。
齐管事终于跳下车,抬手掀开前篓。篓里铺着一层黑黏的药渣,青谷芽和寒蚕线混在里面,气味呛鼻。顾闻舟用经尺拨了两下,尺端挑出一截没烧尽的伏阳草根。
“废料里为什么有完整药根?”
“北仓领药,剩下的总得倒。”
“北仓不是染坊。”
“一条河两岸都靠这点生意活着,哪有那么清楚。”齐管事笑了笑,“顾巡验若嫌不合规,扣车就是。只是车里的人病着,耽误了,谁担?”
顾闻舟抬起文书:“正因病着,才要验。”
他示意许知微上前。
齐管事的笑收了。他伸手按住车帘:“车里都是女工,夜里揭帘,不合规矩。”
“那便请她们自己下车。”顾闻舟说,“药渣混入伏阳草,巡检需问服用来源。谁不愿露面,可留在帘后答话。”
车棚里静着。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帘缝伸出来。手背瘦得见骨,腕上还有没褪的针眼。齐管事抓住那只手腕,往回一拽。
“她们受了寒,见不得风。”
许知微看着他的手:“你按的是太渊。她咳的是肺,不是怕风。”
齐管事松开手,脸上还留着笑。
车帘被人从里面挑起一角。先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接着是沈小满的手。她没看沈砚,只把一名年轻妇人扶到帘边。妇人额头全是汗,灰衣领口湿透,胸口起伏得很急。
“她要吐血了。”小满说,“放她下来。”
齐管事喝道:“药童,谁准你开帘?”
小满把妇人的手往外递了递:“她死在车上,你拿什么交账?”
许知微已经伸手接人。妇人脚一落地便软下去,她扶住对方肩背,触到后颈一片滚烫。沈砚看见妇人右手死死攥着一张契纸,纸角被汗浸软了。
“名字。”许知微问。
“柳、柳荷。”
“是你弟弟在矿上?”
柳荷猛地抬头。齐管事的脸沉下来。
“这位医师,病人乱言,别拿家事做货检。”
许知微没有理他,手指搭在柳荷腕上:“药是今晚加的。伏阳草三钱,寒蚕线一分,压得住咳,也能让你半夜喘不上来。谁给你的?”
柳荷嘴唇发白,没答。
小满仍在帘后,声音不高:“柳嫂,别把新契按手印。它写的是转州院,不是治病。你弟弟的矿契也没在上头。”
车内有人骂她:“闭嘴。你知道人家的账?”
“我问过。”小满说,“你们都问过。可齐管事只给你们看欠账,没给你们看药方。”
齐管事抬步要上车。顾闻舟横剑挡住他。
“货检未完。”
“顾巡验,你这是什么意思?”
“药车混载,人员服药不明。按例,停车问验。”
“问验可以。”齐管事从怀里取出一叠红纸,摊在车辕上,“人却不是我绑的。诸位自己看。”
第一张是柳荷的欠账。药钱、租钱、给矿上弟弟送过的两次棉衣钱,末尾一笔比一笔重。第二张是个男人的儿子住址,州城南巷第四户,旁边写着“学徒押契未清”。第三张是一位老人的冬药单,药名、剂量、铺号齐全。
红纸一张张摊开,湿风吹过,纸角拍在木板上。
“转州院,安家银二十。”齐管事道,“签了,欠账结清,家里先拿十银。谁不想去,现在下车。我们北仓做的是买卖,不拐人。”
车里没有人动。
沈砚走到车辕前,拿起柳荷那张。他翻到背面,欠账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拒转者,停供矿营月例。
“这是买卖?”
齐管事看着他:“这位协验使,你验死人验多了。活人的账,总要有人还。”
“谁写的?”
“铺子写的。”
“谁盖的灰印?”
“定经院。”
“谁把矿营月例写进药账?”
齐管事没再答,只朝车内拱手:“诸位,水门过不去,州院接车的人等不到。谁愿意走,自己出来说一声。顾巡验总不能替你们做主。”
一句话把拦木前的每个人都逼到了亮处。
柳荷在许知微手下咳得弯腰。小满扶着车柱,隔着帘子看她。车内先有人小声道:“我不签。”
又有一道声音跟上:“我也不签。”
齐管事没有发火,只把一张纸递到帘边:“柳荷,你弟弟何时进矿,哪间棚,领谁的月例,你比我清楚。你留下,明日矿营断供。你弟弟的寒症撑得过几天?”
柳荷的肩僵住了。
小满从帘后伸出手,夺过那张纸。她扫了一眼,撕成两半。
“矿契另有一本,拿这张吓人算什么。”
齐管事一把攥住她手腕。小满没叫,另一只手把车帘彻底掀开。
棚里的情形露在灯下:九个人挤在两排窄凳上,灰衣下都露着新旧针孔。最里侧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放着一只木匣。他没有咳,也没有看别人,只盯着匣上那封盖过红印的州城信。
沈砚认出他。阿绢说过,赵大哥的儿子在州城做学徒。
靠车门的老汉先把脚缩了回去。他脚踝肿得穿不进鞋,灰衣下摆沾着泥。沈砚翻阿绢留下的背记,看到一个“老葛,债九银”的名字。
“老葛?”
老汉抬眼,喉结动了一下。
“你家里是谁?”
“闺女。”
齐管事替他答:“葛老汉闺女刚嫁进城西,夫家给他垫过钱。他去了州院,钱平;他不去,女婿就得把债讨回去。这是人家自己的家务。”
老葛的手搓着膝盖,搓得裤料发白:“我那闺女刚生了孩子。”
许知微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你脚踝不是旧寒,是第七码堵在三阴交。州院能不能治,我不知道。今晚再吃一次伏阳草,明早你站不住。”
“不吃就能走?”
“不吃,至少还能自己决定去哪儿。”
老葛盯着药瓶,没有下车,也没把瓶子还回去。
另一侧一个年轻人把新契折成四折,藏进袖内。他脸色蜡黄,却不肯抬头。小满蹲在车门边,隔着半步看他。
“林七,你娘的药钱是三个月前借的。今天这张契把利钱翻了两次。”
年轻人终于抬头:“我签了,娘能拿钱。”
“谁说的?”
“齐管事。”
“他说的字在哪?”
林七嘴唇抿紧。齐管事嗤笑一声:“药童懂账?白纸黑字就在这儿。安家银由北仓先付,州院接人后再结余款,规矩清楚得很。”
沈砚把阿绢欠账纸与林七的新契并排。两张纸纸色不同,灰印的位置却一模一样;欠账纸上的月例胁迫写在背面,新契上只写“自愿转经”。
“同一枚灰印,一张把人逼上车,一张让人说自愿。”他说。
顾闻舟看过,目光停在印角:“这能记进卷,不能当场撤销转运。除非有人指认欠账是谁做的,或有人愿意拒签。”
小满抬头看车里:“你们听见了没有?不愿去的,现在说。说了不会立刻有钱,也不会有人替你们把家里救出来。可契一按,谁都替不了你们改。”
这句话比劝人走更难听。车内几个人互相看着,没人立刻应。
柳荷攥着自己被撕开的半张纸,忽然问齐管事:“我弟弟的矿契,你说没有。那你凭什么断他的月例?”
齐管事理了理袖口:“矿营月例由谁给,自然由谁停。柳嫂,你不是第一天领这份药。”
“那不是我的债。”
“可他是你弟弟。”
柳荷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许知微扶住她后背,没替她接话。过了很久,柳荷把手里残纸丢进药渣篓。
“我不签。”
齐管事看着她,没去捡那张纸,只对差役道:“顾巡验,既然有人不走,劳烦你们留个名。北仓不强留。余下的人可否放行?”
顾闻舟没有立刻答。他转向车内:“还有谁要下车?”
老葛抬起屁股,又坐回去。林七将新契从袖里抽出来,纸角已经被汗揉皱。他把笔递给齐管事:“我走。”
车里有人低声骂他,有人垂下头。小满没有拦,只把笔从齐管事手里拿走,放到林七面前。
“按之前,再看一遍。”
林七看着那行“自愿入契”,手抖得按不住印泥。最终,他还是把拇指压了上去。
顾闻舟的剑鞘敲在拦木上:“齐管事,放手。”
齐管事松开小满,语气冷下来:“她不是契上人,只是个混进车的药童。顾巡验若要带走她,我不拦。其余九位,请自行选。”
“我不走。”柳荷扶着车辕,声音发抖,“我弟弟的契拿来。”
“没有。”
“那我不按。”
车里又有两个人低声附和。小满看着他们,手指按在帘边,没再催。她只把那几张新契拖到灯下,让每个人都能看清“自愿入契”四个字后面添着的州院转运。
齐管事把红纸一收,转向最里侧的赵大哥:“赵成,你呢?”
赵成拿起那封州城信。信封上写着儿子的名字,墨迹新得刺眼。他从车里下来,腿有些僵,却站得很稳。
“我走。”
沈砚看着他:“你儿子在哪个铺子?”
赵成没有答,只把信封攥在掌里:“州城南巷第四户。齐管事说得没错,我欠的不是一笔钱。”
“你可以不签。”
“那是你说的。”赵成抬起头,“我儿子要吃饭。”
顾闻舟沉默片刻,收起剑鞘:“依你本人意思,继续转运?”
“是。”
齐管事立刻将新契递过去。赵成却没有接。他朝沈砚走近两步,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拇指关节上敲了两下,停一息,又敲一下。
两短,一长。
陆阿婆开门时,也是这个节拍。陆承风曾拿它提醒人:门后有人听。
赵成的手指停住,低声说:“让我走。”
沈砚没有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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