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在车帘落下前打出的两短一长,沈砚看了一夜。
他把那根从陆阿婆手里拿来的旧针平码在桌上,又在验状背面点出三下。前两点挨得近,第三点隔开半寸,和赵成指节敲出来的节拍一样。
“不是巧合。”
许知微正在换何五十胸口的药布。何五十睡得不安稳,呼吸一阵深一阵浅,肋下的伏阳灼线没有再往外爬,脸色却比夜里更灰。
“他学得会。”她说,“不等于他会替你做事。”
“陆承风留过这个节拍。”
“陆承风已经死了。”许知微把沾血的药布丢进盆里,“赵成还活着。他有儿子。”
沈砚没抬头。
水门货检后,顾闻舟让差役跟了转运车一段。车没出城,过了闸便折去旧盐仓方向,到了丑初,跟车的差役在河岔口被一群运煤船隔断,只看见车辙进了晒场。天还没亮,陆阿婆门前又多了一只药篓。
篓里没有药,只有一截晒干的寒蚕线和半张染坊工牌。
工牌背面用炭写着:卯初,盐仓西墙,三次铃。
炭字从右往左压,像有人挤在车里写的。最下方又是两短一长的三道指痕。
沈砚把工牌放到许知微面前:“他送出来的。”
“也可能是齐管事送的。”
“齐管事不知道陆阿婆的节拍。”
“他只要看见赵成敲过,就能照着写。”
屋外传来瓷碗磕门槛的响声。何四九端着一碗热粥站在门口,听完最后一句,把碗往桌上一放。
“照着写,写得出你们那几根针的意思?”
“写不出。”许知微说,“可骗子不用写懂。他只要让我们觉得懂。”
何四九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何五十,半晌才道:“我也去。”
“不行。”许知微说。
“我没问你。”
“你可以去,他不行。”
何四九把手撑在床架上:“昨晚车上有个老葛,右脚踝肿成那样。五十在矿上见过这种伤,知道他们用哪种线捆人、哪种药让人走不动。我也去盯车,怕看错。他一眼就能认。”
何五十睁开眼,嗓子干得发哑:“盐仓……有水槽。以前换牌,先……冲脚。”
“你听见了?”何四九俯下身。
何五十点了一下头,又咳起来。许知微立刻按住他胸口,封息针只下半寸,逼停那股往上顶的热气。
“他能说话,不代表能走。”她说,“从济生堂到盐仓,一刻路。他中途再起一次逆息,谁给他担?”
何四九不说话了。
沈砚把药篓里的寒蚕线绕到左手指上。线被晒硬,外面沾着河泥,泥里混有盐仓常见的红砖末。赵成的纸条指向的地方没错,至少写纸的人去过那里。
“我去。”他说,“何五十留在这里。”
何四九抬头:“你又知道车里谁肯下来?”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去?”
“凭他们昨晚还在车里。”
“车里还有你妹。”何四九盯着他,“你说不知道,最后不还是拿我弟的命替你赌?”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钉住了。
沈砚把寒蚕线从手上解下来,放回药篓。
“你说得对。”
何四九愣了一下。
“所以不带他。”沈砚道,“你也不进盐仓。你守西墙外的水槽,见到灰衣就报铃。许知微留在巷口接人,带药箱。顾闻舟的人守河岔,车不出来不动剑。”
“你呢?”
“进墙。”
许知微皱起眉:“你右手不能用,左胸也不能再开伤锁。”
“不打。”
“他们不让你不打。”
“那也不用折流。”
顾闻舟从外间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半张工牌。他显然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我能给你们一刻钟。”他说,“盐仓是私仓,转运车若未出城,我没有凭纸条破门的权限。但差役可在河道查失火、查私运。铃响三次,我带人进。”
“若他们先开门?”沈砚问。
“你带人出来。”
“赵成呢?”
顾闻舟把工牌翻过来:“我不认识他的暗号。我只认这张工牌、寒蚕线和昨夜货检记录。你若进去,是救人;他若真想逃,才有机会成为证人。别把两件事倒过来。”
沈砚没有应。
顾闻舟在桌上摊开盐仓外巷图。图纸旧,只有墙、河沟和三道门。西墙小门离水槽最近,北门通晒场,东侧则连着平码栈道,白日里搬盐的脚夫都从那里进出。
“赵成写三次铃。”何四九指着西墙,“铃响三下,北门的看守必会往这边瞧。咱们从东栈道进,把人往河沟领。”
“不行。”许知微说。
“又怎么不行?”
“车里不是九个没伤的壮汉。老葛脚踝堵,柳荷肺里有寒蚕线,林七吃了新药。真跑到河沟,他们踩上湿盐滑倒一个,后头的人就全堵住。”
她从药箱取出三根细竹管,平码在图上。
“西门到水槽八码,水槽到巷口十二步。若人从西门出来,我在水槽先分喘不上气的,何四九接能走的,顾闻舟的人只负责把人带过河岔。别想着九个一起跑。”
“那小满呢?”何四九问。
“她会给自己找位置。”许知微说,“昨夜她没替阿绢跑,先替阿绢留下。她知道谁先下车能活。”
沈砚盯着那三根竹管。
他们已经在安排谁先走、谁后走,赵成一句暗号却不能替里面的人把门推开。可盐仓里每一个人都可能在等家里那封信,也可能在等有人替他先挨这一刀。
“若赵成只想让我们救他一个?”他问。
何四九咧开嘴:“那就先救一个。人落到手里,总比鞋落到手里强。”
顾闻舟看着他:“你想清楚。出门的人若没有伤、没有契、没有愿意留名的证词,我只能暂时安置,不能替他抹去转运手续。若车队回头说他们被你们诱走,案卷里还要记一笔。”
“记。”何四九道,“我弟那笔矿契你们都没记清,我还怕多一笔?”
顾闻舟沉默片刻,提笔在图纸西墙画了一个圈。
“三次铃后,我只给一刻钟。差役不会进仓深处,只守门、守河沟。任何人拿刀追出来,他们拦;若是仓内的人自己不肯出门,我不拖。”
沈砚把图纸转到自己面前:“赵成为什么知道西墙?”
“盐仓换牌时,他们先洗脚。”何五十低声道,“水槽……离后间近。后间有个小门,平码的人拿账……”
他话没说完,胸口又开始起伏。何四九立刻给他拍背,动作放得很轻,掌心却在抖。
许知微拿温水喂了两口:“你只说你记得的,别替他们想。”
何五十闭了闭眼,过了会儿才说:“赵成……看过我换牌。他不是管事。他每次都低头,不敢看人。”
“你认得他?”沈砚问。
“记得声音。他问过我,家里有没有兄弟。后来齐管事就拿四哥的名字问我。”
何四九的手停在半空。
屋内安静下来。赵成不是无缘无故挑中的人。他从前也在换牌棚里,知道一句问话能把人逼到哪里。
“这更说明他想跑。”沈砚说。
许知微看着他:“也更说明他知道怎么让人信他。”
沈砚把工牌折进袖中。纸上的炭字被手汗浸开一点,卯初、盐仓西墙,仍看得清。
“照原计划。”他说。
卯初前的河雾很重。盐仓西墙砌得高,墙根却有一段排水沟,平日被烂木板盖着。何五十说的水槽就在墙外,槽底积了薄盐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何四九还是推着一张空木车来了。车上放着两只麻袋和一卷粗绳,旁人看去,只会当他来收晒盐的。
“不是说不带五十?”沈砚问。
“没带。”何四九把木车转过来,车底藏着一只铜铃,“他听见三次铃,会在济生堂敲窗。许知微有人守着。”
沈砚看了他一眼。
“别谢。”何四九说,“我怕你又把人当板凳。”
许知微背着药箱,在巷口把一条浸水的白布递给沈砚:“肩上有伤就绑在门环上。别敲铃。铃是给顾闻舟的。”
“知道。”
“还有赵成。”她压低声音,“昨夜我替他看过左腿。他的脉跳得乱,不像只吃了伏阳草。他每隔七息就憋一次气,像在数什么。”
“他在车里。”
“人在车里,不代表他的心也在里面。”
沈砚接过白布,塞进衣襟。
盐仓没有守门的人。西墙的小门虚掩,门锁上挂着一串新钥匙。沈砚贴着墙听了片刻,里面没有车轮声,只有水从石槽里滴下来的声音。
两短,一长。
他用指节在门板上敲回去。
门里没人答。
沈砚蹲下来,先看门缝。缝下有一道刚拖过的盐灰,灰里压着两行杂乱脚印,一行从仓里往外,一行又折回去。脚印到小门前便断了,像有人特意用扫帚扫过。
他伸手摸锁。锁身是新换的,铜面还带着油,钥匙串却挂在外头,没藏也没收。锁眼里塞着一粒碎盐,盐上有被指甲掐过的凹痕。
“能看出谁?”何四九低声问。
“看不出。”
“那别磨了。”
沈砚没有立刻起身。他取出那截寒蚕线,贴在门缝边。线头被风一吹,向里偏,又很快垂下。门后有空处,未必有人。水槽那边传来一声木板轻碰,像是盐包受潮后自己塌了角。
许知微在巷口抬手,示意时辰已经过了半刻。
三次铃是赵成写的。若里面真有人等,拖得越久,等来的只会是下一拨看守。若这是一张引他们进去的纸条,顾闻舟的人还在河岔,至少能听见铃。
沈砚把白布缠到左肩,另一头压进门缝。白布湿着,碰到粗糙木刺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没有人拉。
“我先进去。”他说。
何四九按住他完好的左臂:“你看见人,先报什么?”
“灰衣。”
“看见刀?”
“敲门环,退。”
“看见你妹?”
沈砚停了一下。
许知微替他答:“先看她能不能走。不能走就报铃,不许一个人扛。”
何四九松开手。铜铃仍压在他掌下,铃舌被手心捂住,没响。
何四九把手压在铜铃上。许知微站在巷口,没有催。
沈砚推开门。
盐仓里堆着一片黑暗的盐包,晒场中央摆着九张矮凳。每张凳前放一双鞋,灰衣鞋面朝外,鞋尖齐齐对着西墙小门。
沈砚走到最前头。第一双鞋的鞋带断了一根,脚踝处被盐水泡得发白,和老葛的伤对得上;第三双鞋尖沾着半片红泥,柳荷车上那双也是这个颜色。最里侧那双鞋大些,右边鞋口压着一道新褶,像有人攥着信封坐过很久。
赵成的鞋也在。
九张凳子没有倒,盐包没乱,连木门上的新钥匙都还挂在原处。人不是仓里挣脱出去的,是被人整整齐齐带走的。
没有人。
只有九双鞋,鞋跟在盐灰里压出同一道朝东去的浅痕,停在晒场尽头一扇本该锁死的侧门前,门缝里还夹着新鲜的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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