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侧门外没有河。
门后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人半的砖道,砖道尽头斜斜插着两根旧桩。河水涨到卯初,正好漫过桩脚,船不必靠岸,只要把缆绳往桩上一绕,就能从盐仓后墙接人。
河草夹在门缝里,根部还滴着水。
顾闻舟带人沿岸追出半里,只找到被割断的缆绳和一片靛蓝车帘。帘角缝着染坊的蓝线,内侧却沾着矿场常用的黑砂。
九个人不是走东门,也不是从西墙逃出去。他们在沈砚推门前,已经换船下河。
何四九站在旧桩旁,盯着那截缆绳:“赵成把地方、时辰、铃数都写给了他们。”
“不一定。”沈砚说。
“你还要替他找什么?”
“先找船。”
“船往下游一放就没影。你找得到?”何四九的声音像被河水磨过,“你信一个暗号,顾闻舟守一条河,我在这儿捂着铃。现在人没了,你说先找船。”
沈砚没有答。他蹲下身,从河草根部捻出一小段红线。线不是缆绳上的,细得像从孩子衣领拆下来的。红线末端挂着半粒木珠,珠上用刀刻了一个歪歪的“成”字。
赵成的儿子叫赵小乙。
何四九看见木珠,骂到一半又停住。
一只小船从雾里撞到旧桩。船上撑篙的是昨夜送草的孩子,船舱里蜷着个披灰褂的人。那人抬手先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才把兜帽掀开。
沈小满。
沈砚往前一步,又停住。她脸上沾了盐灰,额角擦破一块,眼睛倒还亮着。
“你怎么出来的?”
“齐管事嫌我不是契上人,换船时把我塞到药渣篓那条小船。”小满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纸,“我把肚子里的清肺散倒进篓里,船夫一闻味就叫人抬出去晒。我顺着篷布底下钻出来的。”
“伤哪儿了?”许知微上船扶她。
“手腕,皮外伤。先看这个。”
纸上墨被水泡开大半,仍能辨出几行字:赵小乙,州城南巷第四户;见讯后,盐仓西墙,卯初三铃。
最下方按着赵成的拇指印。
“他自己写的?”沈砚问。
“他写了。”小满说,“齐管事把这张纸递给他。赵成问过一句,小乙还活着没有。齐管事给他看了木珠,又问他盐仓哪里好进。”
“他怎么答?”
“西墙、水槽、三次铃。他全答了。”
何四九一脚踢进河里,水花溅到裤腿上。
小满看着沈砚:“他打暗号的时候,不是在叫你救他。他是在告诉你,门后有人听。”
沈砚捏着湿纸,纸边被指腹捏破。
“你问他为什么不敢,你问过吗?”小满说,“你只问暗号是不是承风留下的。你从死人身上看惯了,指甲刻一句话、针孔留一条路,就觉得活人也会照着走。”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去盐仓?”
沈砚没再说话。
小满从船舱取出一只染坊鞋。鞋里塞着半片红纸,纸上写了九个契号,最后一个被水洗掉半边。她把鞋递给何四九:“赵成让我把这个带出来。他没说去哪儿,只说船下河以后,不许再回头。”
顾闻舟接过红纸,借着晨灯一个个核对。第一号是老葛,第三号是柳荷,赵成的契号排在第七。第九号墨迹最淡,只剩一个“换”字和半枚旧录籍印。
“何五十换过三七。”沈砚说。
顾闻舟抬头:“这不是何五十的契号。写法相近,后面少一笔。”
“有人故意让人看错?”
“也可能是流水号。”顾闻舟把红纸收进证袋,“无论是什么,船上至少有一人被当作下一批替补。赵成把它塞给小满,不是在替自己开脱。”
“他交了路线。”何四九说。
“是。”小满把鞋尖上的红泥抠下来,“可他在车上一直问齐管事,小乙在哪儿,信是谁写的。齐管事没回,只让他看木珠。他后来把这只鞋塞给我时,手抖得厉害。”
“他为什么不带你一起下船?”沈砚问。
“他说我不在契上,留着还能送纸。”小满顿了顿,“也说过一句,别学他。”
河面撞过一块浮木。撑篙孩子缩在船尾,不敢抬头。
小满看着沈砚:“你要是被人拿着我的名字问路,你会不会说?”
沈砚的手指压在湿纸上,纸背的墨透到掌心。
“会先找你。”
“他也想找他儿子。”
“可他把九个人卖了。”
“他没有卖给一袋银子。”小满说,“他怕的是他不说,儿子就没命。你可以说他做错,也可以拿这张纸去追他。可别把他写成跟齐管事一样的人。齐管事让人没得选,他只是被逼着选了别人。”
何四九把脸别向河面,没再插话。
何四九没有接。
“你们一个看暗号,一个看账,一个看脉。”他盯着沈砚,“最后还是让他们把人带走。五十呢?”
沈砚转身就跑。
济生堂的侧门敞着。门槛上有两道新车辙,一道进,一道出,轮距比北仓药车窄。院里的药炉还热着,许知微早上留给何五十的温水翻在地上,碗碎成两半。
守在外间的阿清跪在廊下,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谁来的?”顾闻舟问。
“定经院的人,拿着转院复查令。”阿清抬起头,声音发颤,“上头有旧录籍印,也有顾巡验昨天的货检副签。他们说何五十肺伤恶化,州院派车接。他醒着,听见要转院……没反抗。”
“谁准你放人?”何四九一把揪住她衣领。
阿清哭着摇头:“我拦了。他们说不放就是耽误病人。我看见令上有巡检副签,我、我不敢。”
顾闻舟从她手里拿过那张复查令。纸张是真的,副签也是真的,是昨夜水门货检文书的印影被人拓进了转院栏。可主文最后一笔压得太深,和旧录籍印旁的经墨颜色不合。
“假令。”沈砚说。
“文书是真的,转院栏是补的。”顾闻舟将纸折起,“她不能辨。”
许知微蹲到碎碗旁。碗沿有一圈淡黄药渍,是她清晨才给何五十化开的宁肺丸。药渍中混着两点黑砂,黑砂被碾得极细,像有人先用封息散压住何五十的咳,再让他能坐上车。
“他们知道他撑不了一路。”她说,“所以没走城门,用医车走后巷,再转船。”
“何五十会认路。”沈砚道。
“他也会被他们拿来认路。”许知微抬起头,“你们去盐仓前,他说了水槽、后间、换牌。院里有人听见,或者有人早就知道他记得什么。”
阿清缩在廊柱边,急忙道:“早上来的人还问过他一句,说矿上换牌是不是先冲脚。何五十当时没答,四哥也不在。他们就把令给我看。”
何四九的手慢慢攥紧。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是院里复查。他们穿的是巡检灰衣。”
顾闻舟看向那张令:“昨夜水门盘查的差役名单,今早全部换岗。对方拿到的不只是副签,还知道我们会把人留在济生堂。”
“谁泄的?”沈砚问。
“现在不能定。”顾闻舟说,“可能是车上有人,可能是北仓有人盯巷,也可能是我们在水门说得太明白。”
“赵成。”何四九道。
“也可能。”顾闻舟没有替他否认,“但没证据前,不给一张纸定罪。”
何四九盯着沈砚,眼眶通红:“你不是最会验纸吗?怎么轮到活人,就什么都要等证据?”
“那谁辨?”何四九松开阿清,转过来盯着两人,“你们一个有印,一个验死人。五十就在这儿躺着,怎么还能让人用一张纸抬走?”
顾闻舟没有退:“我会立刻封住出城医车,查经墨来源。”
“封住?”何四九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九个人你没封住,我弟你也没封住。你们封的到底是什么?”
他推开药房门,进去抱起何五十的旧被褥。被褥没卷好,半截拖在地上。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砚,以后别拿我弟的伤、别拿谁家的命,去赌你看懂了哪句话。”
沈砚站在碎碗旁,右手还藏在袖里,左手上沾满潮纸的墨。
何四九抱着被褥出了门,没有回头。
午后,城里多了几张新的告示。
告示贴在定经院外墙,朱砂写得很大:广陵试功转院名单已按本人意愿送往州院深修,沿途费用由院方垫付,家属按契领安家银。落款是韩守正。
告示下方还钉着九枚拇指印。
沈砚挤到最前面,逐枚看过去。赵成那枚印压得很深,指腹边缘有一道斜裂,和水门时他攥信封留下的裂口相同。柳荷那枚却只有半枚,另一半被人用墨补过;林七的印旁还多了一行小字,写着“代领母药三月”。
“柳荷没走。”小满说。
“告示写的是名单,不是上船名册。”顾闻舟道,“他们把拒签的、未签的、已签的全钉在一起。旁人只会看见九个人按了手印。”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站在告示外,迟疑着问:“州院真给二十银?我家那口子练到第七码,前些天咳血……要是能治,去一趟也不是坏事。”
她身边的老人拉住她袖子:“银子拿到手,人才回不回来?”
“告示说自愿。”
老人没再劝,只把孩子抱得更紧。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墙上九个手印比任何解释都快。有人说定经院肯出钱是好事,有人压低声音问矿上的人是不是也这么走的。
沈砚将柳荷半枚指印的位置记下。他手里有残契、有欠账纸、有假令,却还缺能让人抬头承认“我不愿”的活人。
顾闻舟站在墙前看了很久。围观的人里有人念着“安家银二十”,有人问州院是不是会收徒,也有人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
“他把人送走,还要让全城以为他们自己愿意。”小满低声道。
“他有九张契。”顾闻舟说,“有印,有指纹,有家属欠账。现在要推翻,得找到船、找到人,也得找到谁把旧印和货检副签拿去补了令。”
“何五十的车往哪儿走?”沈砚问。
“内河。”
“怎么知道?”
顾闻舟将一枚黑砂从复查令折缝里弹到掌心:“车辙在济生堂后巷断了,地上有湿草。和盐仓侧门一样。”
河风从长街尽头灌来,吹得告示角翻起。沈砚顺着风往码头走,水面浮着一只破药盒,盒盖裂开,里面塞着一团湿布。
他用左手把湿布拨开。
布里是一只人耳,耳廓边缘还留着新鲜血痕。
耳后贴着定经院的封条。
封条下还有半行被河水泡开的朱字:试功转运,途中自伤。
封条边缘压着“丙七船”三个极浅的编号,和河神庙死籍木牌上的水门转运号不是同一批。沈砚把耳连同封条一并装进证袋,袋口的蜡怎么也压不平,河水仍从盒缝往外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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