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药碗,七种名字。
许知微把药签排在桌上:赵二泉,十七岁;周娘子,二十九岁;陈木,十四岁;其余三张只写了药铺代号。最后一张是陆承风。
“他们都练第七码?”沈砚问。
“都胸灼、指冷,腕脉每八下多跳一次。”
“死了几个?”
“在医馆死的,两个。陆承风是第三个。还有四个被家里接走,定经院给的说法是换地方治。”
“你报过?”
“报了。郡院说伏阳草混入药锅,停药就好。”
“停药好了吗?”
许知微拿起一张脉案:“赵二泉停药三天,旁支还在长。我要求看第七码经图,药铺说我没有阅经资格。”
何四九在旁边咂舌:“医师不能看病人练的功法?”
“脉医治伤,定经院定功。各管各的。”
“人只有一条命,倒挺会分。”
许知微看向沈砚胸口。粗布上渗出一小块血。
“衣服解开。”
沈砚没动。
“你妹妹跟你一个毛病。疼到站不稳,还先问药钱。”许知微把定穴针拍到桌面,“你体内有完整伏阳支,我要知道陆承风最后怎么死。”
“她来过?”
“刚走。我给她换了药,没收钱。你欠我一份尸检结果。”
沈砚解开。
许知微检查得很快。
“这里已经撕开。你替尸体走过一次?”
“嗯。”
“你能重演残周天。”
不是问句。
何四九立刻看屋顶,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沈砚系回衣服:“你从哪知道?”
“陆承风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死牢有个年轻仵作,能让死人再练一遍功。他如果回不来,让我把脉案交给你。”
陆承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死。他去济生堂不是求治,是给尸体安排后路。
“他还留了什么?”
“一把钥匙。”
许知微取出一枚铜钥匙,柄上刻着七。
南院七号废库的门锁早换过三次,钥匙未必还能开。可陆承风既留下刻字,库里一定有比经图更重要的东西。
三人赶到旧河道时,已近子时。
废库夹在南墙和河堤之间,砖缝长满黑苔。正门挂着定经院封条,纸是新的。何四九绕到后墙,从排水洞里勾出一根细线。
“以前抬人进来,车走正门,我们从后面领钱。管库的怕我们偷东西,在排水口挂铃。线还在。”
他剪断细线,先钻进去。
沈砚跟在后面,许知微最后。库里没有窗,气味却很杂:伏阳草、石灰、血,还有长期不见日光的潮木味。
他们点亮一支短烛。
屋内摆着十二张窄床,每张床脚钉一块号牌。前六张空着,皮带和腕扣还在。第七张床垫被割开,里面塞满揉皱的纸。
何四九抽出一张:“自愿试功书。”
纸上姓名空白,指印位置却都提前按了红印。另有六份用不同笔迹填写的验状,死因全是“自改经路,走火身亡”。
许知微翻得越来越快:“赵二泉。周娘子。陈木……这些人还没死。”
验状上的死亡日期分别在三日后、五日后、十日后。
死籍先把人写死,再等人躺进来。
沈砚检查床板。第七张上有陆承风指甲里的同类黑泥和木屑。他曾被绑在这里试第九转,挣扎时抓过床沿。可他怎么把钥匙带出去,又怎么见到许知微?
床下有一道拖拽血痕,通往墙角。
墙角堆着旧经纸。沈砚搬开,露出一扇矮门。门后是条只容侧身的砖道,出口直通旧河神庙。陆承风从这里逃过一次,带走钥匙和部分名单,后来又被抓回。
何四九忽然吹灭短烛。
门外有人说话。
“封条没动。”
“里面查一遍。韩掌经说,七号床下的东西不能留。”
钥匙转进锁孔。
三人退向矮门。许知微把几份预写验状塞进药囊,何四九抱走空白自愿书。沈砚最后扫过十二张床。
第十一张床脚压着一块新号牌。
他把号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姓名、生辰和主经预定版本。
沈小满,十六岁,青阳养脉经第七码。
门锁咔地开了。
沈砚扯下号牌,钻进砖道。身后灯光照入废库,有人一眼看见床垫被掀开。
“有人!追!”
砖道窄,何四九在前面爬得飞快。许知微的药囊不断刮墙,纸张从口沿往外掉。沈砚落在最后,听见追兵也钻了进来。
他胸口伏阳支又开始发热。
前面是一段向下的积水路。何四九回头:“快!”
沈砚没有快。他停在最窄处,把第十一号牌塞进怀里,随后拔出定穴针,刺进砖缝上的一根旧木楔。
木楔支着废库改建时留下的灰墙。
针一撬,木头断了。
半面砖灰塌进通道,追兵的灯火被堵在另一边。何四九被呛得直咳:“你早说要埋人,我跑得还能更快。”
“埋不住,最多挡半刻。”
“半刻也够投胎了。”
三人从河神庙井口爬出来。许知微清点验状,少了一张。
“哪张?”沈砚问。
“第十一号。”
沈砚拿出号牌:“名字在这里。”
许知微看完,没有安慰他。
“她为什么会进名单?”
“脉型。”沈砚说,“我们兄妹同母。陆承风能走出伏阳支,她也能。”
何四九扶着井沿喘气:“先回家吧。把人藏起来。”
沈砚望向尸巷方向。
那边有火光。
不是一家灯烛,是整条巷子都被火把照亮。定经院护院正挨户拍门,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画的是沈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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