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经院找沈小满的名目很体面。
“免费复诊,核发补药。”
护院站在巷口,一边念告示,一边拿画像比人。街坊听见有补药,主动替他们敲沈家的门。
沈小满不在屋里。
沈砚从河神庙绕到后巷,看见自家门闩从里面横着,窗纸下却没影子。他敲两短一长。
床下传来声音:“谁?”
“死人。”
床板移开,沈小满从地窖爬出来,手里还握着剁药的小斧。
“许师姐教我躲的。”她看见后面的许知微,“你怎么又回来了?”
“怕你哥把活人治成尸体。”
何四九守在巷口。屋里四个人挤着,连转身都困难。
沈砚把第十一号牌放到桌上。
沈小满看了一遍,问:“试功给钱吗?”
“你还想去?”
“我问价。”
“人死了给家属十银铢。”许知微说,“伤了,按轻重给药。”
“十银铢不少。”
沈砚把号牌翻扣:“不去。”
“我没说去。你别一碰上我的事,就只会说不。”沈小满推开号牌,“药铺招我的时候就问过家里有没有同胞兄弟,小时候死没死过。我还以为他们怕经脉病遗传。”
“谁问的?”
“账房孟七。”
许知微问:“他还问什么?”
“出生时辰、开脉次数、有没有溺水、冻伤。问得比媒婆还细。”
沈砚十二岁溺死过一次,之后官尺测不出主经。定经院未必知道残周天,却可能注意到沈家兄妹的特殊脉型。
门外脚步停住。
“沈家有人吗?”
曹书吏的声音。
沈砚示意几人下地窖,自己打开门。
曹书吏没带护院,只带一只药盒。
“你妹妹呢?”
“药铺。”
“掌柜说她告假。”
“那就是告假。”
曹书吏把药盒放进门槛:“第七码有一批药引混入伏阳草,分院正在召回。你妹妹领过药,回来要让她服清心丸。”
“陆承风也吃错药?”
“初查如此。”
“他身上为什么有试功针孔?”
“郡学每月测息。”
“销尸令为什么提前盖印?”
曹书吏看着他:“沈砚,我今天来送药,不是来听你验我。”
他把脚收回门外,压低声音:“烧尸炉里没有找到你那张令。你拿了也好,藏了也好,到此为止。药你留下,人不会再找。”
“七号库怎么说?”
曹书吏的脸沉了。
“你进去了。”
“那里预写了活人的死籍。”
“你拿到了什么?”
“该拿的。”
曹书吏后退一步。巷口那队护院开始往这边走。
“你总说死人不撒谎。”他说,“可死人也不会求你别多管。你妹妹会。”
沈砚关门,上闩。
地窖盖掀开,沈小满第一个爬出来。
“我什么时候求了?”
“他猜的。”
“猜得还挺像你。替我怕,替我不去,替我活。”
“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许知微拿起药盒闻了闻,“清心丸是真的,里面也真有压伏阳伤的药。”
何四九从窗缝往外看:“那帮人围过来了。”
前门后门都有人,屋顶也响起瓦片受力的脆声。
许知微取出一枚脉医行牌:“我带小满从正门走。她是我的病人,定经院无权在没有巡验官签字时扣活伤病人。”
“他们不讲权怎么办?”何四九问。
“那就让会讲权的人看见。”
门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青州定经院巡验,顾闻舟。开门。”
沈砚没有立刻动。
许知微把预写验状藏进药箱:“他既然报全衔,就是来办事,不是来抓人。至少门口能讲。”
沈砚开了门。
顾闻舟穿一身深青官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经尺。他比沈砚预想的年轻,衣角沾了尸巷泥水,却没有抬脚避开门口药渣。
“哪位是沈小满?”
沈小满自己站出来:“我。”
“哪位诊治?”
许知微亮牌:“济生堂脉医学徒许知微,师承董惟生。病人疑似官经所致活伤。”
顾闻舟检查行牌,再看沈小满腕下灼线。他没有碰她,只问了运功次数、药引和发作时辰。
“第七码暂停一夜。”他说。
曹书吏急道:“顾巡验,分院已经查明是药引——”
“药引归经法适配的一部分。未复核前,暂停。”
一句话,护院全退到巷口。
顾闻舟这才转向沈砚。
“陆承风的验状是你写的?”
“是。”
“残周天也是你走的?”
沈砚没答。
顾闻舟的目光落在他左胸,又看向右手掌心。
“伏阳支走过天池,折回心脉。你在折返前强断,所以伤在胸外,人没死。”他说得很准,“把陆承风尸证、七号库所得和销尸令全部交我封存。”
“交了以后?”
“复验。”
“谁复验?”
“我。”
“定经院验定经院?”
顾闻舟没有生气。他解下腰间经尺,平放在桌上。
“沈砚,你可以不信我的身份。但你指控的是一部已经发给四千七百人的官定功法。停发一天,会有三百多人错过本月开脉期。若你错了,谁负责?”
“我。”
“你拿什么负责?”
“先拿这条伤。”
沈砚扯开衣领,露出胸前伏阳灼线。
顾闻舟只看了一眼:“这只能证明你受过同类伤,不能证明伤来自第七码。明日辰时前,给我尸证、活伤、经图修改三者中的两项。我停发三日。给不出,功法照发,你私走残周天的事另查。”
“只有一夜?”许知微问。
“我能先签一夜。三日需要证据。”
顾闻舟收回经尺,走到门口。
沈砚叫住他:“陆承风的尸体已经烧了。”
“尸灰呢?”
“应该在死牢。”
曹书吏脸色一变。
一名狱卒从巷口跑来,鞋都没穿稳。
“曹书吏,出事了。”他扶墙喘气,“陆承风的尸灰不见了。封存房门锁好好的,瓮没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