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存房的锁没有撬痕。
顾闻舟到死牢后,先让所有人退出三丈,只留沈砚和一名随行录事。曹书吏要跟,被他挡在门外。
“地方经院是待查一方,不参与勘验。”
曹书吏咬着牙退开。
封存房共三把钥匙。死牢典狱、销尸房和定经分院各持一把,三钥齐转才能开门。现在铜锁锁舌完整,门缝的封泥也没断。
里面少了一只瓮。
沈砚蹲在瓮架前。木架上有圆形灰印,说明瓮确实放过。灰印右侧多出两道窄痕,像被什么金属夹住。
“不是从门出去的。”他说。
顾闻舟看向屋顶和墙:“暗道?”
“先看架子。”
沈砚把空位旁的骨灰瓮抬起。架板下面钉着一条铁轨,三层瓮架其实连在一起,可以沿墙横移。他清掉角落积灰,露出一只藏在墙缝中的扳手。
扳手一压,整面瓮架向左滑开半尺。
后面是销尸炉的检灰道。
录事脸色难看:“封存房为什么通炉道?”
何四九在门外答:“方便把没人领的灰倒回炉里,省瓮。”
“谁知道机关?”顾闻舟问。
“抬尸役、销尸役、老仵作,知道的人多。用它偷东西的,我不知道。”
沈砚钻进检灰道。灰里有两行拖痕,从封存房一直到炉后。出口附近掉着一点青釉。
陆承风的骨灰瓮正是青釉。
拖痕继续向外,到弃灰沟边消失。沟里水急,瓮若打碎倒下去,半个时辰就冲进广陵河。
尸体、药蜡、销尸令,全没了。
顾闻舟沿沟看了一阵,转身问沈砚:“你还剩什么?”
沈砚取出经墨拓样。
许知微带来七份脉案和三份预写验状。第十一号牌也放在案上。
顾闻舟逐样检查,没有因为尸灰失踪就否定其余证据。他先确认经墨拓样的穴位比例,再查脉案笔迹和接诊时间,最后要求何四九分开复述七号库位置。
天快亮时,他得出结论。
“可以证明有人非法预写死籍,也可以证明多名第七码修习者出现同类活伤。还不能证明经图被改。”
“伏阳支就在拓样上。”沈砚说。
“拓样由你单独取得,没有第二验功师见证。你又能走残周天,存在把自身伤路误记为尸路的可能。”
何四九听急了:“人家差点把心烤熟,还图什么?”
“我不判断他图什么,只判断证据能证明什么。”顾闻舟把拓样重新封好,“第七码停发三日。三日内找到原始经图或第二具未被处理的尸体。”
“三日后呢?”
“无新证据,恢复发放。”
许知微问:“活伤不算?”
“算风险,不足以确定风险来自经图。药引、错误教习、私改运法都可能造成同伤。”
这个结论令人讨厌,却站得住。
沈砚问:“如果尸体继续被销呢?”
“从现在起,广陵所有养脉经相关死亡由我封存。”
“地方经院会先知道谁死。”
顾闻舟把自己的巡验铜铃放在桌上:“发现尸体,摇铃。十里内我能听见。”
“你睡觉吗?”何四九问。
“睡。”
“那挺好,至少不是神仙。”
顾闻舟看了他一眼:“你私闯封库的案子也会查。”
何四九闭嘴。
天亮后,死牢照常开门。顾闻舟封了七号库和销尸房,曹书吏被暂时停职,却没有被抓。韩守正始终没露面,只派人送来完整药引账,主动承认一口锅误混伏阳草,愿赔偿所有伤者。
动作快得像早备好答案。
沈砚去见祁无病。老仵作刚从军营回来,左袖空荡荡地垂着两寸——他年轻时试功烧掉两根手指,袖口从此不肯改短。
祁无病听完,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拓样给顾闻舟了?”
“封了。”
“好。”
“你知道第七码?”
“今天才知道。”
“七号库呢?”
“知道。”
“为什么不说?”
“你问过?”
沈砚盯着他。
祁无病给自己倒了碗冷茶:“你那毛病得改。尸体不说话,所以你可以慢慢找。活人不一样。你不问,他就装没事;你问错了,他给你一个更省事的假话。”
“陆承风为什么知道我?”
“我跟郡学一个老经师提过你。”
“谁?”
“邱正德。第七码出事后死了,韩守正说他畏罪自尽。”
“尸体在哪?”
“没进死牢。”
“为什么?”
“因为验状写的是投河,尸体没找到。”
线又断在死人之前。
祁无病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但他昨晚给我留了这个。”
木牌是郡学经库借阅牌,背面写着一串架号。邱正德死前借走了第七码原始经图,至今未还。
“经图在哪里?”
“不知道。留牌的人只说,邱正德跳河前去过西平码头。”
何四九正好进门,听见“码头”二字。
“西平昨晚有一辆无牌尸车出城。”他说,“车行的人跟我熟,说车上躺的不是老头,是个年轻人。”
“往哪儿?”
“下游火葬滩。”
顾闻舟留在定经分院查经图修改记录,一时赶不过去。沈砚拿起巡验铜铃,和何四九赶往码头。
河滩泥深,车辙很新。他们追出十里,在芦苇荡边看到一辆翻倒的尸车。
车夫不见了。
麻布尸袋躺在泥里,里面的人肩窄腿长,与陆承风身形相近。
沈砚摇响铜铃,随后割开尸袋。
一张陌生少年的脸露出来。
左胸暗红,指端冰冷。
尸体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
何四九往后退了一步:“第二具。”
沈砚看见尸袋内侧缝着死籍。
姓名一栏空白,死时写着九月二十子时。
今天是九月十八。
这个少年还没死,死籍已经比他多活了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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