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岁去了西头。
西头在望都镇西边,离北街不远,但街道更窄。
刘福全家在巷子最里头,门口没挂匾。
门是关着的。
陈岁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
里头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声音沙哑,老太婆的嗓音。
陈岁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正房。
院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瘸着一条腿。
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只烟袋。
抽的烟——是蛤蟆烟。
跟赵广全抽的一样。
东北的烟。
"刘奶奶。"
"陈岁。"老太太抬头看他,"福海爷的孙子。"
"嗯。"
"我等你三十年了。"
刘福全八十多,瘦得皮包骨头,但精神头不差。
她穿着一身黑布衫,头发全白了,挽着一个髻。
她看着陈岁,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陈岁说不上来,像是等。
等了很久的那种眼神。
"刘奶奶,"陈岁说,"老李叔说要三家手艺一起......."
"嗯。"刘福全点头,"纸扎、阴阳、出马。"
"你爷是纸扎。"
"赵广全是阴阳。"
"我是出马。"
她抽了一口烟:"三十年前那桩事我们三个都参与了。"
"你爷主事,赵广全看穴,我送魂。"
"但是......."刘福全的眼睛红了,"没送成。"
"为啥没送成?"
"因为那孩子没死。"
"你爷把她换出来了。"
"我们三个等于是做了一场假法事。"
"所以那孩子的怨三十年一直在老槐树下。"
"我们三个背了三十年。"
陈岁看着刘福全。
"刘奶奶,那孩子现在什么样了?"
刘福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人了。"
"三十年怨气,早变了。"
陈岁问:"刘奶奶,要送走那孩子得咋办?"
刘福全站起身。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进来。"
陈岁跟着进去。
正房布置得跟赵广全家不一样——堂屋正中不是八仙桌,而是一个神龛。
神龛里摆着:一排牌位。一排小铜像。一根红绳。
红绳上挂着——五个铃铛。
"这是......."陈岁问。
"出马堂。"刘福全说,"我家三代出马,从民国就有了。"
"我太爷是狐家的出马仙。"
"我爷爷是黄家的出马仙。"
"我胡黄白柳灰,五家都供。"
刘福全走到神龛前,跪下。
"陈岁,"刘福全说,"要送那孩子得用出马堂的兵马。"
"兵马能送?"
"兵马能查、能办、也能送。"刘福全说,"但得有人领头。"
"谁领?"
"你。"
陈岁愣了。
"我?"
"嗯。"刘福全站起身,转头看他,"你爷是纸扎匠,他走的时候把头领的位子传给了你。"
"我查过出马堂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旁,传手艺不传闲人。"
"你是福海爷的嫡孙,你接。"
陈岁脑袋嗡地一下。
"刘奶奶,我不会出马啊。"
"不用你会。"刘福全说,"你爷当年也不会。"
"你爷靠的是纸扎。"
"我靠的是出马。"
"赵广全靠的是阴阳。"
"三家一起。"
"你领头,我出兵马。"
"赵广全看穴。"
"三合一。"
陈岁从刘福全家出来,天已经中午了。
他没回铺子。
他骑车去了赵广全家。
赵广全在院里喝茶。
"赵爷爷,"陈岁进门就说,"刘奶奶说要三家一起。"
"我知道。"赵广全放下茶壶,"我等她这话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我们仨一起做的,没做成。"
"你爷一辈子念叨这事,念叨到死。"
"他走的时候那桩事还没完。"
赵广全站起身:"陈岁,你爷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句话。"
"啥?"
"'广全,要是陈岁问你那桩事,你就告诉他。"
"'别让我孙子替我办。'"
"'让他自己办。'"
陈岁愣在原地。
"我爷说别让我替他办?"
"嗯。"赵广全说,"你爷说那桩事,他修了三十年没修成。"
"得让你修。"
"你的命,能修。"
"我修了三十年没修成,是命不够。"
"你的命,够。"
陈岁问:"赵爷爷,我爷咋知道我的命够?"
赵广全沉默。
"赵爷爷?"
"你爷.......你爷走的时候......."赵广全停顿了一下,"他看见了。"
"看见啥?"
"看见你........"
赵广全看着陈岁:"你不是一般人。"
"你是......"赵广全犹豫了一下:"你是纸扎匠的命。"
"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成的,你能修成。"
"因为......"赵广全看着陈岁:"你的命带着纸。"
陈岁从赵广全家出来。
他站在北街口,看着天。
冀南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
他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话——"纸活儿三等:糊弄鬼的、给鬼看的、能跟鬼说的。"
"能跟鬼说的"?
那是不是说.......他能跟鬼说话?
陈岁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觉得这手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爷爷说:"你的命带着纸。"
带着纸,纸扎的命。
陈岁深深的 吸了一口气。
他骑车回了铺子。
他进屋,把 6 件老物件摆在工作台上。
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
他看着这 6 件东西。
六件齐。
爷爷说六件齐,老槐树。
下一步——去仓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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