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陈岁才从地窖里把东西搬上来。
三样东西:老烟杆、一套老工具、手抄本。
他拿一块红布,把三样东西包起来,搁在自己卧室的床头柜里。床头柜的抽屉有锁,他锁上了。
钥匙揣在贴身口袋里。
然后他给手机充上电。
开机,0 个未接来电。
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没了。
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昨晚上只有一通电话,就是殡仪馆值班那个人打的,让他去送终。
陈岁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奶奶的电话,没了!
早上七点,陈岁骑车去早市吃豆腐脑。
望都镇早市就在东街口,逢一三五开,固定摊位几十个。
陈岁在老赵的摊子坐下来。
"老样子。"
"得嘞。"老赵舀了一碗豆腐脑端过来,搁在桌上,又递了两根油条,"陈岁,你昨晚去殡仪馆了?"
"嗯。"
"张家那个老太太?"
"嗯。"
"九十三了,喜丧,挺好。"老赵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张德财那个老爷子,前两天也走了。"
陈岁一愣。
"张德财?北街开棋牌室那个?"
"对,就那个。"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夜里。"
"怎么没听说?"
"他自己儿子守着的,没惊动旁人。"老赵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那老爷子走的时候有点邪门。"
"怎么邪门?"
"听说......"老赵又压低声音,"他儿子不在身边。"
陈岁没吭声。
老赵接着说:"他儿子在北京做什么 IT,这不前几天老爷子病重,他儿子往回赶。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陈岁还是没吭声。
老赵叹了口气:"听说差了几个钟头。老爷子没等到。"
"我听说......"老赵的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子咽气之前,一直在喊他儿子名字。喊了半夜。"
陈岁想了想。
"家里人没请阴阳先生?"
"请了。请的是北街赵老爷子。"
"哦。"陈岁点点头。
北街赵老爷子,叫赵广全,七十多岁,是望都镇这一带"看阴事"最有名的人。
他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跟赵老爷子一起办白事。
"我听说赵老爷子去了之后,给张德财写了路引,又在灵前烧了一通。"
"结果怎么着?"
"张德财的儿子赶回来之后......"老赵说,"进了灵堂,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然后呢?"
"然后就哭。哭得背过气去。"
陈岁没说话。
老赵看着他:"陈岁,你爷那套手艺你还接不接?"
"接。"
"那张家这个活儿,你去不去?"
陈岁抬头看老赵。
老赵说:"张家那个儿子,今天一早就托人来找你。说要全套——寿衣、寿材、纸活儿、引路灯。我寻思你爷生前跟张德财熟,这活儿你不接谁接。"
陈岁想了一下。
"我去。"
上午八点,陈岁到了张家。
张家住在北街尾,门脸不大,但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口还搭着灵棚。
陈岁到的时候,灵棚底下已经坐了十几个邻居。
冀南办白事,邻居要"陪灵"——这是一家有事百家帮的意思。
陈岁进了院子,张德财的儿子张某迎上来。
张某三十出头,戴眼镜,瘦,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眼睛红肿,神色憔悴。
"陈师傅?"张某伸出手。
"嗯。"陈岁握了一下。
张某的手冰凉。
"我爹生前......"张某的声音有点哽咽,"常跟我提你爷爷。说福海爷的手艺,望都镇头一份。"
陈岁没接话。
"我爹走的时候没等到我......"张某的眼眶又红了,"差了几个钟头。我从北京开车回来,开了六个钟头。"
"嗯。"
"陈师傅,我爹的身后事,我想办得体面些,寿衣、寿材、纸活儿,要全套。"
"行。"
"还有......"张某犹豫了一下,"我想麻烦你办点别的。"
"啥?"
"我爹临走之前,跟我娘说了一句,'我得看着我儿子回来'。"
陈岁看着张某。
张某说:"我娘说,我爹咽气之前,一直朝门口看。看了半夜。"
"我爹走的时候没合眼。"
陈岁没说话。
"陈师傅,"张某压低声音,"我爹走的时候没合眼。"
"我们想问问,"张某看了看四下,压低声音,"我爹是不是有话没说完。"
"是不是......想让我知道点啥。"
陈岁看着张某的眼睛。
张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太明显,不全是悲伤,好像更多的是害怕。
陈岁见过这种眼神,对,就是害怕。
他爷爷生前办白事,那些亡人家里头有"未了事"的人,常常是这种眼神。
"行。"陈岁说,"我先量寿材。"
冀南办白事,寿材不是直接买现成的。
得按亡人的身材量。
长多少、宽多少、头多宽、脚多长......都要按规矩来。
规矩是:
"亡人躺下后,头顶到脚底的长度,加三寸(等于亡人在那边穿鞋的位置)。"
"亡人肩宽,加六寸(左右各三寸,给亡人在那边穿衣服的位置)。"
"亡人脚长,加三寸(亡人在那边走路的位置)。"
陈岁量完寿材,掏出小本子记下。
然后是糊寿衣。寿衣七件:内衣、外衣、马褂、长袍、鞋、袜、帽。
陈岁蹲在张家堂屋里,从早上糊到下午。张某一直守在旁边。
张某不说话,就看着陈岁糊。
陈岁也不说话。糊到一半,陈岁问了一句:"你爹走的时候,还有谁在身边?"
张某愣了一下:"我娘,我妹。"
"还有呢?"
"没别人了。"
"嗯。"
陈岁继续糊寿衣。糊到外衣的时候,他掏出老烟杆点上——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点这根烟杆。
可能是习惯,他爷爷活着的时候糊寿衣都是点着烟杆糊的。
烟杆点上,一股子旱烟味儿飘出来。
张某突然开口:"这烟味儿......"
"嗯?"
"我爹生前也抽这个。"
陈岁抬头看张某。
张某的眼睛又红了。
"我爹抽的是冀南大叶。"张某说,"他说这烟味儿冲,抽一口能顶半天。"
陈岁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糊寿衣。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张德财也抽冀南大叶。
他爷爷也抽冀南大叶。
这是巧合吗?
糊完寿衣,是糊纸活儿。
陈岁从张家的堂屋出来,到了院子里的灵棚底下,开始糊纸活儿。
全套:纸马、纸轿、纸童男、纸童女、纸金山、纸银山、纸别墅、纸小轿车、纸丫鬟、纸保镖。
陈岁糊得专注。
他糊到纸马的时候,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话——"纸马点砂。砂点左眼,马走阳道;砂点右眼,马走阴-道;砂点两眼,马通两界。"
陈岁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灵棚外头,下午四点,冬天的冀南四点天就快黑了。
他掏出兜里的小瓷瓶,那是他自己调的朱砂。
他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纸马的两个眼眶位置各点了一下。
一点左眼。
一点右眼。
砂红红的,亮在纸马的眼眶里。
张某看见了,愣了一下。
"陈师傅......."
"嗯?"
"你点这个......."
"规矩。"
张某没再问。
糊完纸活儿,天已经黑了。
陈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
张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远房亲戚、街坊邻居、张家老太太那一辈的老姐妹。
灵棚底下坐满了人。
张某他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灵前哭。
陈岁蹲在灵棚边儿上吃晚饭——张家的白事席,馒头、熬菜、白肉。
他刚端起碗,灵棚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哎,那纸马......"
陈岁抬头看去。
是张家一个远房亲戚,坐在灵棚左侧的塑料凳上,盯着那匹纸马看。
"纸马怎么动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那匹纸马,搁在灵棚正中间的位置,糊得四平八稳。
"没动啊。"
"我刚看见眼动了。"
"你是看花眼了吧。"
"我真看见了。"
"行了行了,别吓唬人。"
陈岁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
纸马的眼眶里,那两个点着朱砂的位置,亮了一下。
绿莹莹的。
跟地窖里那晚一样。
陈岁没吭声。
他端着碗,起身走到灵棚外头。
灵棚外头是张家的院子,院子正中间搭着一个大火盆,火盆里头烧着纸钱。
陈岁蹲在火盆边儿上,往里头添纸钱。
一边添一边小声念叨:"张叔,您走好。"
"您儿子回来了。"
"差了几个钟头,但他回来了。"
"您看看他。"
"他跪在您灵前哭。"
"您想说的那些话,我知道。"
"我会让他知道。"
纸钱在火盆里烧着,火苗子跳起来。
陈岁盯着火苗子看。
他看见了。火苗子里头,有一张脸。
不是张德财的脸。
是他爷爷的脸。
陈岁爷爷笑着看他。
跟他三个月前临走时那个笑一样一样。
陈岁手里的纸钱掉了。
他猛地站起来,火苗子里头,那张脸还在。
爷爷的脸笑着,嘴动了一下:
"别让你爹回来。"
"别让你娘知道。"
"就你自个儿留着。"
陈岁浑身一抖。
火苗子"噗"地一下灭了——不是他扑的,是火苗子自己灭的。
纸钱烧完了。
陈岁蹲在火盆边儿上,半天没动。
出殡前一天夜里,陈岁在张家灵棚守夜。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
灵棚底下只剩陈岁一个人。
他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那匹纸马。
纸马的眼眶里,朱砂已经发暗了,那一点绿光早就不见了。
陈岁盯着纸马看。
他想起爷爷手抄本上的话:"纸活儿三等:糊弄鬼的、给鬼见的、能跟鬼说的。"
他爷爷生前做的纸活儿,是哪一等?
糊弄鬼的?
给鬼见的?
还是........能跟鬼说话的?
陈岁不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他接了爷爷的手艺。他接了爷爷的铺子。他接了爷爷的人脉。
他还得接爷爷留下的那些事。
凌晨两点十五分。
纸马"嘶"了一声。
不是真嘶。
是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但在那个场景里,那个声音就像是纸马在叫。
所有人都听见了。
灵棚里所有人都醒了。
张某第一个冲到灵前,扑通一下跪下。
"爹!"张某哭得背过气去,"爹!我不是不想回来!是他们不让我回来!"
陈岁耳朵竖起来。
他们?
"他们是谁?"陈岁问。
张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妈扑过来,把张某扶起来:"你胡说什么!你爹都走了——"
"我没胡说!"张某推开他妈,"我爹临走前打电话给我!说家里有事,让我快回来!"
"我订了机票!第二天一早就回来!"
"但是......"
张某抬头看他妈:
"但是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爹没事,是他自己想回来。让我别回来。"
"我没听,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赶。"
"可回来,人已经走了。"
张某他妈脸都白了。
"谁?谁给你打电话?"
"不知道。"张某摇头,"陌生号码,本地的。"
陈岁浑身一冷。
陌生号码。
本地的——跟昨晚给他打电话的是同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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