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殡完的第二天,张家按规矩办"头七"。
陈岁没去。
他不是张家的人,没那个身份。但他心里头记着——出殡夜那匹纸马"嘶"了一声,张某跪在灵前哭着反复着说"他们不让我回来"。
那个"他们"是谁?
跟凌晨打给他、给张某、给奶奶的陌生电话是同一伙人吗?
陈岁早饭没吃,就骑车三轮电瓶车去北街。
北街在望都镇正中偏北,街两旁是老民居,门脸房子挨着房子,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北街最里头有一家老院子——门口挂着块旧匾,匾上写着"赵家"两个字。
这是赵广全的家。
陈岁把电瓶车停在门口,下车敲门。
开门的是赵广全的小孙子,十二三岁,上初中。"你找谁?"
"找赵爷爷。我是陈岁,福海纸扎的。"
"哦——福海爷的孙子啊。等会儿。"
小孙子转身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赵广全的声音:"陈岁?让他进来。"
赵家院子是典型的冀南四合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枣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
赵广全坐在枣树底下喝茶。
七十多岁的老头,干瘦,但精神头不差。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壶,正往嘴里送茶。
"赵爷爷。"
"坐。"赵广全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岁坐石凳。
陈岁坐下。
赵广全看了他一眼:"你爷走的时候,我去了。"
"嗯。"
"你爷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嗯。"
"那笑......"赵广全喝了一口茶,"那笑不是修出来的。是真笑。"
陈岁没说话。
赵广全放下茶壶:"你爷这辈子没修过什么福报,但他修了死。"
陈岁抬头看赵广全。
赵广全说:"死这件事,他修了三十年。"
陈岁心里咯噔一下。
"赵爷爷......"
"你来是问那张家的事?"赵广全打断他。
陈岁点点头。
"还是问那桩事?"
陈岁没说话。
赵广全笑了。
那个笑——陈岁看着眼熟。
跟他爷爷临走前那个笑,很像。
赵广全没再问。
他站起来:"跟我进屋。"
陈岁跟着进了正房。
正房布置得跟一般冀南民居不一样——堂屋正中不是摆祖宗牌位,而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香炉、几个牌位、几张黄表纸。
赵广全在八仙桌前跪下,给香炉上了三炷香。
"陈岁。"
"嗯。"
"你爷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陈岁浑身一紧。
"什么时候?"
"今年六月。离他走,还有一个多月。"
"他说什么?"
赵广全背对着陈岁,香烟在他脸前绕着:"他说.....'广全,我快走了。我走后,陈岁会来找你。你把你那套东西给他。'"
"你爷还说......'他要是问你三十年前那桩事,你告诉他一半。'"
"一半?"
"对。一半。"赵广全转过身,"另一半,等他能凑齐六件东西了,再说。"
陈岁掏出老烟杆:"赵爷爷,这根烟杆是六件里的一件。"
赵广全看着老烟杆,点头:"我知道。"
"我还有四件。"
"在我这儿。"
赵广全走到八仙桌后头,蹲下,从一个红木柜子里端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打开——两把尺子,一根铜管。
陈岁认得,那是跟老烟杆、剪子、刻刀、刷子同样制式的老物件。
"这是你爷三十年前分给我的。"赵广全说,"他说六件东西不能放在一个人手里。要分开放。"
"为什么?"
"因为六件东西放一起......"赵广全停顿了一下,"会出事!"
陈岁心里一紧。
"出什么事?"
赵广全摇头:"你爷没告诉我。他只说分开放三十年,等陈岁来了再凑齐。'"
陈岁把那两把尺子和铜管也带走了。
赵广全送到门口。
"赵爷爷......"陈岁站在门口,"三十年前那桩事......您能告诉我一半吗?"
赵广全看了他一眼。
"进来。"
两人又回了院子。
赵广全坐在枣树底下,掏出烟袋。
他抽的是旱烟,但不是冀南大叶。
"赵爷爷,您这烟......"
"东北的。"赵广全说,"蛤蟆烟。"
陈岁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赵广全抽了一口,"你爷认识一个东北人。"
"什么人?"
"出马仙。"
陈岁浑身一震。
"三十年前,仓门口村......"
赵广全吐出烟:"仓门口村,是个不大的村。一百来户人。"
"有一户人家——姓李。"
"李家的媳妇怀了十个月,没生。村里人都说是怪胎。"
"结果......"
赵广全停顿了一下。
"生下来了。是个女孩。但那女孩.....两个瞳孔。"
陈岁倒吸一口气。
"阴阳眼?"
"不。"赵广全摇头,"是双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孔。"
"村里老人说,这种孩子留不得。"
"但李家的媳妇舍不得,抱着孩子跑了。跑到了镇上."
赵广全掐灭烟袋锅子。
"结果......孩子没了。"
"没了?"
"没了。"赵广全说,"死在了镇上。"
"怎么死的?"
赵广全沉默了很久。
枣树上有麻雀在叫,院子里很静。
"那孩子没死。"
陈岁浑身一紧。
"那孩子.......被埋了。"
"谁埋的?"
赵广全没说话。
"您?"
"我和你爷.......还有几个。"
陈岁脑袋嗡地一下。
"埋哪儿了?"
赵广全抬起头,看着陈岁。
"仓门口村。"
"老槐树下。"
"那孩子......"
赵广全的声音低了几分:"没走。还在那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