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从赵广全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冀南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就黑透了。
他骑电瓶车回铺子,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脑子里全是赵广全那几句话——"那孩子没走,还在老槐树下。"
三十年了。
一个孩子埋在老槐树下三十年。
陈岁后脑勺发凉。
他回到铺子,把电瓶车停好,进屋。
屋里没开灯。
他摸着黑拉开工作间的灯——
工作间的中等灯亮着。
他出门的时候没开工作间的灯。
陈岁头皮一炸。
他看了看前屋——前屋的灯黑着。
他没动。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灯一直亮着,没有别的动静。
陈岁缓了缓,进了工作间。
他走到工作台前,掏出那 6 件老物件:剪子、刻刀、刷子、烟杆、两把尺子、铜管。
他把 6 件东西并排摆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掏出爷爷的手抄本《福海手记·白事备要》。
他翻到手抄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是......陈岁盯着看了半天。
他发现......最后一页不是完全空白的。
用灯一照,能看到纸上有浅浅的痕迹。
是字!
用淡墨写的字,平时看不出来,要在强光下才能隐约看到。
陈岁把灯凑近,他看清了,是爷爷的毛笔字,但淡得像水印一样。
上面写着:"六件齐,老槐树。" "陈岁来。" "问娘。"
陈岁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半个小时。
"问娘。"
问他娘?
他娘张秀兰,知道仓门口村的事?
陈岁从小没听爹娘提过仓门口村。他一直以为爷爷就是望都镇本地人,娘是镇小学老师,爹是镇上出去打工的。
仓门口村......是爷爷的故乡?
陈岁掏出手机。
他给爹打电话——关机。
他给娘打电话——通了。
"娘。"
"哎,陈岁。咋啦?"
"娘,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爷......"陈岁顿了一下,"是哪儿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望都镇的啊。"
"不是。"陈岁说,"我爷是不是仓门口村的?"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娘?"
"陈岁......"张秀兰的声音突然变了,"你问这干啥?"
"我就是问问。"
"你问这干啥?"张秀兰的声音有点急,"你爷在的时候,不让提这事儿。"
"为啥不让提?"
"你爷不让提,就不提。"
"娘......"
"陈岁......."张秀兰打断他,"你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就别打听这些。"
"娘,我爷走的时候留了点东西。"
"什么?"
"几样老物件。"
张秀兰沉默。
"娘......"陈岁说,"我爷在手抄本上写着——'问娘'。"
"那我不问了。"张秀兰说,"你爷让你问,那是他糊涂。"
"娘."
"陈岁。"张秀兰的声音变了,"你爷临走前那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
"他说'要是陈岁问起仓门口的事,你让他去找他爹。'"
陈岁愣住了。
"为啥要找爹?"
"我不知道。你爷就这一句。"
"娘,爹的电话......."
"我刚打过去也是关机。"张秀兰说,"陈岁,你要是找你爹......."
她停顿了一下:"去广东他厂子。"
"他厂子在哪儿?"
"东莞,厚街。"
张秀兰把详细地址发了过来。
然后她说:"陈岁,你爷不让你爹回来。你爹过年都不回来,你知道为啥吧?"
陈岁没说话。
他知道。
他爹陈建国,常年不回家。
一年只回来一两回,过年都不回来。
"我不知道为啥。"陈岁说。
"你爷不让说。"张秀兰说,"我也不问。你爹也不说。"
"但是......"
"你爷死的那晚上,你爹没回来。"
"为啥?"
"你爷不让。"
张秀兰挂了电话。
陈岁握着手机,站在工作间。
灯亮着。
他看着工作台上的 6 件老物件。
又看了一眼手抄本上的字:"六件齐,老槐树。陈岁来。问娘。"
问娘。
他娘说"让你爹回来"。
但他爷爷说"别让你爹回来"。
两个相反的命令。
哪句是真的?
陈岁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头七。
今天,是张德财的头七。
头七有讲究。
亡人死后第七天,要回来看看家里头。
冀南办头七,要烧纸钱、要"叫魂"——拿着亡人生前的衣服到生前常去的地方喊亡人名字,亡人才能"回家"看一眼。
陈岁在张家办的白事,他得去。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
头七要在天黑前办完。
陈岁骑车到了张家。
张家院子里挤满了人——头七大过丧,远亲近邻都要来。
张某在灵前烧纸钱,眼眶红肿。
他看到陈岁来,站起来:"陈师傅。"
"嗯。"
"头七......"张某犹豫了一下,"我爹能回来不?"
陈岁看着张某。
"得叫。"
"我不敢。"
"我替你叫。"
陈岁跟张某他妈要了一件张德财生前的衣服——一件灰色的中山装。
他拿着衣服,走出张家院子。
头七"叫魂"——按规矩要叫三遍。
第一遍在亡人生前常去的地方——张家在北街,张德财生前常去的就是北街口的茶馆。
陈岁拿着衣服,走到北街口茶馆。
茶馆没开,傍晚六点就关门了。
陈岁站在茶馆门口。
他把衣服搭在肩膀上。
"张德财。"
陈岁喊了一声。
"张德财......回来吧."
北街空荡荡的。
没人应。
陈岁又喊:"张德财......回来吧,家里头人都等着你呢。"
忽然......陈岁肩膀上的衣服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衣服自己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里头。
陈岁头皮一炸。
他没动。继续喊:"张德财......回来吧!"
衣服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熟悉的旱烟味飘过来。
——冀南大叶。
陈岁浑身一紧。
不是张德财的味儿。
是他爷爷的味儿。
陈岁回头看......街角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
抽着旱烟。
是爷爷。
陈岁喊:"爷?"
那人影没动。
陈岁往前走。
走了三步......
那人影没了。
就一瞬间的事。
陈岁揉了揉眼。
北街空荡荡的。
衣服安静地搭在他肩膀上。
没有旱烟味了。
陈岁给张德财叫完魂,回了张家。
他给张家交代完头七的规矩:烧纸钱、烧老衣、烧纸活儿、烧七七单子。然后就走了。
他没跟张某说"你爹能回来不"。
因为他心里清楚,回来的人,不是张德财。
是他爷爷。
为什么他爷爷跟着他?
为什么他爷爷能跟着他"叫魂"?
陈岁骑车回铺子,一路想着。
回到铺子,他没一点进屋。
他蹲在铺子门口抽烟——抽的是老烟杆。
他没点着。
就是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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