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和老李在河滩上坐到天黑。
冀南十一月的河滩,夜里风更大。
老李从怀里掏出一瓶酒——衡水老白干。
"喝点。"
"嗯。"
老李给陈岁倒了一小盅,自己也倒了一小盅。
两人坐在沉木棺材旁边,喝酒。
"老李叔——"陈岁问,"这事还有别人知道不?"
"知道的人不少。"老李说,"当年参与的有五六个。"
"都有谁?"
"我爹李德福,当时是村长。"
"你爷陈福海,当时是镇上最有名的人。"
"赵广全,当时是镇上最老的阴阳先生。"
"还有两个——刘福全,仓门口村出马仙堂口的老教主;吴老歪,当时是村支书。"
"刘福全?"
"嗯。"老李说,"仓门口村出马仙堂口,从民国就有了。"
"刘福全当时就是堂口的查事人——能跟那边说话。"
陈岁点头。
刘福全——他听赵广全提过。
"那——"陈岁问,"这些人现在呢?"
"我爹李德福,2008 年走的。"
"吴老歪,2015 年走的。"
"刘福全——还活着。"
"八十多了。"老李说,"她现在不在仓门口村,搬到镇上来了。"
"西头。"
陈岁心里一动——西头刘瘸子,是他在前面调研资料里看到的"出马仙堂口"。
"她——她知道我来?"陈岁问。
"我跟她说了。"老李说,"她要见你。"
"明天?"
"明天。"
老李喝了一口酒。"陈岁,你爷走的那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岁浑身一紧。
"谁打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本地的。"
"打来就说了一句话"
"啥?"
"'老李,让陈岁去仓门口。'"
"然后就挂了。"
陈岁握着酒杯。
"老李叔,你觉得这电话是谁打的?"
老李看着远处的黑暗:"你爷的。"
"但是——你爷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咽气之前他没打电话。"
"那电话——"
老李看着陈岁:"是那边的。你爷从那边打来的。"
陈岁头皮一炸。
"老李叔,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老李说,"你爷这辈子,一直跟那边通着。"
"他走的时候是在跟那边做交接。"
"他交接的人——?"
老李看着陈岁:"是你。"
陈岁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衡水老白干烧喉咙。
"老李叔,你来找我——是让我去办那桩事?"
老李摇头:"不是让你去办。是——让你去接。"
"接啥?"
"接你爷的班。"
"接他没办完的活儿。"
"他这辈子没把那孩子送走——他修了一辈子,修的是这个。"
"他差最后一步,送那孩子走。他差这一步——所以他走不了。"
"他走的时候——让那边的人接了他。"
"他过去了——接着修。"
"那孩子还没送走——他也走不了。"
"他在那边——等你。"
"等你把这孩子送走——他才能走。"
陈岁愣在原地:"老李叔,你说我爷在那边等我?"
"嗯。"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仓门口。"老李说。
"去仓门口把那孩子送走。"
"送走了,你爷才能走。"
"送走了,你姑姑才能走。"
"送走了,这一桩事才算完。"
陈岁问:"老李叔,那孩子三十年了还在老槐树下?"
"在。"老李说,"但不是活着的。"
"是怨!"
"怨气没散。"
"为啥没散?"
"因为没送。"老李说,"当年那几个老人只是把她埋了,没送。"
"埋了不送,怨气就在那儿。"
"三十年越积越厚。"
"现在那老槐树底下,怕是有东西了。"
陈岁问:"啥东西?"
"不好说。"老李说,"你得去看。"
"我能去看吗?"
"你能。"老李说,"你爷留了手艺给你。"
"但是......"老李看着陈岁,"你一个人去,办不了。"
"为啥?"
"那孩子是阴阳儿。"
"阴阳儿得用阴阳两道的法子一起送。"
"光纸扎不行。"
"得出马仙刘福全。"
"还有阴阳先生赵广全。"
"三家的手艺一起送。"
陈岁心里一惊。
三家手艺——纸扎(陈岁)+ 阴阳(赵广全)+ 出马(刘福全)
"刘福全同意吗?"
"她等着你呢。"老李说,"三十年,她就等这一天。"
五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陈岁,我妹妹——长秀,她还在这儿。"
老李看着沉木棺材里那具女尸。
"我来找你,是求你......."
老李的声音有点抖:"送她走。"
"她守了三十年。"
"该走了。"
陈岁看着老李。
"老李叔,我会的!"
老李点头。
他走到沉木棺材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把香。
他点着香,插在棺材头的沙土里。
"妹妹"老李跪下:"该走了。"
陈岁没动。
他站在老李身后,看着那具女尸。
女尸的脸——女尸的眼皮——动了一下。
陈岁揉了揉眼。
再看女尸的眼皮——在动。
是活的?
陈岁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女尸的嘴也动了。
不是腐烂的皮肉,是嘴唇在动。
女尸在说话。
陈岁没听见声音。
但他看见了嘴形。
女尸说的是:
"陈岁,别让你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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