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
她盯着地上那滩东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
高跟鞋敲在花格地砖上,又急又乱。
“哒、哒、哒。”
一声一声砸在死寂里。
走廊两边的门在她身后一扇一扇退过去,日光灯的光被她的身影切碎,一晃一晃。
"别跑!"
一声低喝从墙边炸出来。
是那个疤脸的工装男人,嗓子哑的,但那一声压过了整条走廊的安静。
晚了。
女人跑到走廊拐角,眼看就要拐过去,墙壁上突然钻出来一片黑色的东西。
我一开始以为是影子,灯光太暗。
不是影子,是触手。
数不清多少条,从墙皮里、砖缝里、天花板的角落里伸出来,缠上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脖子。
她的尖叫被掐断了一半。
触手把她往墙里拖,她的指甲在墙上抓出几道白痕,抓痕越来越短。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墙上多了一滩慢慢渗开的血迹,地上掉了一只高跟鞋。
墙皮蠕动了几下,把那滩血吸了进去,墙面重新变得平整,只留下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
日光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光又暗了一档。
【人数:5人】
我瘫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撑不住身体。
裤子湿了一片,温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淌。
我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羞耻,在那面吃人的墙跟前全是笑话。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坏掉的复读机一样。
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妈还在等我带对象回家,我工位上还养着一盆多肉。
缩在墙角的黄毛小子比我还不如。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双脚离地,领口勒着脖子。
“咳咳……咳咳……”
我咳了两声。
"别慌。"
是疤脸的工装男人。
他把我放下,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让我站稳。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想活命,就听我的。”
他说。
“周德海,都叫我老周。”
他说。
“工地上干活的,这是我第三次进来。”
第三次!
我抓住这三个字,第三次意味着有人活着出去过,还出去了两次。
意味着这鬼地方有活路!
“第……第三次?”
马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前两次,前两次你也碰上……碰上这种事了?”
“碰上了。”
老周说。
“比这邪乎的也碰上过。”
“那你是怎么……”
“闭嘴,听我说完。”
老周打断他,语气不重。
但马浩立刻把嘴闭上了。
老周身边那两个人也凑了过来。
铁塔一样的壮汉叫赵铁柱,一米九往上,胳膊比我大腿粗,说话瓮声瓮气。
他刚才一直没出声。
“刚才那声是我喊的,喊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懊恼地搓了搓手,那个块头做这个动作,违和得很。
戴眼镜的瘦弱青年叫方远,看着不到二十岁,手里捏着个手机,屏幕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也在抖,但他抖着手做的第一件事,是举着手机把走廊两头各拍了一遍。
“拍下来。”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推了推眼镜。
“能带出去就研究,带不出去……至少我试过了。”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心思研究这个。
黄毛小子还缩在墙角念经。
老周走过去,弯腰,平视着他。
"
“小子,叫什么?”
“马、马浩……”
“马浩。”
老周点点头。
“想活就站起来,跟着走,别出声,别乱跑”
“做到这三样,你就有戏。”
马浩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他看着老周,看了两秒,哆哆嗦嗦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赵铁柱把那只掉在地上的高跟鞋捡了起来,放到墙边摆好,鞋尖朝墙。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轻,跟他那块头完全不搭。
“人没了,东西总得归置好。”
他声音很低,也不知道是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老周没给我们留多少消化的时间。他示意我们围拢到墙角,压着嗓子开口。
“听好,我只说一遍。”
“这里叫梦魇乐园。人在睡梦里被拉进来,玩游戏,活着出去算赢,输了就死。”
他的目光从我们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在这儿,恐惧没有用,哭没有用,跪下求它更没用。”
“能救你们的只有一样东西——规则。”
“规则?”
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每个副本都有规则。”
老周抬了抬下巴,指向半空那几行蓝字。
“那是显性的,谁都看得见。”
“但还有隐性的,藏在暗处,得靠人去找,去试,刚才你们看见的那两位,”
他指了指走廊两头。
“一个犯了忌讳,一个踩了机关。”
“这栋楼的墙,不喜欢动静,也容不下乱跑的人。”
“不对。”
方远忽然开口。
“任务里说存活至天亮,这就是显性规则里给的目标。”
“可它没说怎么活,没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些信息缺口,就是它杀人的地方。”
老周看了方远一眼,点了点头。
“这小子脑子好使,记住他说的话。”
“规则就是一切。”
老周一字一顿。
“违反规则的人会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有道理。规则不是法律,是物理定律。你跳楼会摔死,不是楼恨你,是重力不讲道理。规则也一样,它不讲道理,它只执行。”
“那……规则在哪儿找?”
我问。
“隐性规则看不见,怎么守?”
“用眼睛,用脑子,用别人的命。”
老周说得很平。
“墙上、纸上、东西上,到处都可能藏着。”
“看见字就记下来,看见不对劲就停下来。”
“还有。”
他看了看我。
“有人天生对这玩意儿敏感,能比别人多看见一点。这种人,一个队里有一个,全队的命都硬三分。”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瓮声瓮气地问。
“任务上写着活到天亮,天亮是几点?”
“六点。”
老周看了眼手腕上一块旧电子表。
“进来的时候十二点整,六个小时。”
他顿了顿。
“听着不长,但在这种地方,六分钟能死三回。”
方远小声问。
“出去以后呢?还能回到现实吗?”
“能。活过一场,发梦核,那东西能换能力,也能换钱。”
老周说到这里,脸上没什么喜色。
“别高兴。你活过一场,它下一场还会来找你。进来过的人,我没见过能彻底退出的。”
这话一出,没人接得上。
日光灯管滋滋地响,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
墙上有一块霉斑,明灭之间像一张咧开的嘴,再看又只是一块霉。
“永远…永远退不出去?”
马浩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那我们……我们下半辈子就得一直……”
“想那么多干什么。”
赵铁柱闷声闷气地开口。
“眼门前这一关先过去,过去了我请你吃烧烤,过去不去,想也白想。”
马浩被他噎了一下,居然没再哭。
“老周。”
我忍不住又开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第三次进来就能懂这些?”
他看了我两秒。
“第一次进来,八个人,活下来两个。”
他说。
“教我的那个人,第五场死的。行了,问够没有?”
我闭了嘴。
“八剩二。”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不敢再算。
那六个没活下来的人,是不是也有一摊血留在了哪条走廊里?也有双鞋摆在了哪面墙根底下?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马浩忽然问,声音还打着颤。
“我们……我们跟你非亲非故的。”
老周已经转过身去,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疤在闪烁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新人死得太快,老手凑不齐人头,后面的场子都得交代进去。”
他说。
“再说——”
他顿了一下。
“在这种地方,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他说完就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之前先顿一顿,脚掌贴着地面蹭出去,试过了才踩实。
赵铁柱跟上去,铁塔一样的身板贴着老周身侧,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把马浩从地上拽了起来。
方远拉着我的袖子跟在后面。
队伍就这么排开了:老周探路,赵铁柱护着他侧翼,马浩居中,方远和我殿后。
没人安排过,自然而然就成了这个队形。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自然而然”有多金贵——生死关头,不用人教,队伍自己会长出形状。
走出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睡衣男人那滩血还在原地,西装女人的高跟鞋也还在原地。
半空的蓝字安静地悬着,人数那一栏是5。
我数了数我们。
“老周,赵铁柱,方远,马浩,我。”
“五个。”
对上了!
又好像哪里不对!
我后脖颈的汗毛从刚才起就没趴下去过,总觉得这条走廊里不止我们五个活物。
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缝里的黑暗一动不动。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都在,黏在背上,甩不掉。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水滴落进血泊的那种声音。
“嗒!嗒!嗒!”
我们五个人的影子,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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