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想象中长。
“鬼打墙?”
我小声问道。
我大概算了一下,走了大概十分钟,两边全是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门牌号,一模一样的日光灯管。
要不是老周每走一段就用粉笔在墙上画一道,我根本分不清我们在前进还是在原地打转。
那截粉笔是他从工装兜里摸出来的,干工地的人身上什么都有。
粉笔头、一小截手电、半包烟、一把卷尺,他那条工装裤的口袋比叮当猫的兜还能装。
“不算。”
老周头也不回。
“这楼的走廊就是长,D级副本不搞空间折叠那一套,那是C级往上的玩意儿。”
“你刚才说D级、C级。”
方远跟上来。
“这游戏分几级?”
“五级。”
“D、C、B、A、S。”
老周竖起一只手,一根一根指头掰过去。
“新人全从D级开始。活过一场,下一场可能还是D,也可能给你提到C。全看它心情。”
“它是谁?”
“不知道。”
老周说得干脆。
“没人知道,乐园是谁造的,图什么,为什么挑中我们,全不知道。”
“我第三次进来,知道的比你们多,可这点东西搁在真正老玩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挑中?”
方远抓住了字眼。
“是随机的还是挑的?”
“老玩家有个说法,说是得'频率'对得上。”
“什么频率,没人说得清,长期看那些都市传说、半夜睡不着瞎琢磨、经了大悲大喜的,都容易被盯上。”
老周瞥了我一眼。
“你睡前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条帖子,那个血红的ID,3027跳到3028的浏览量。
“看了一条帖子。”
我说。
“那就是了。”
老周点头。
“那东西不是帖子,是鱼饵。”
“你点了,咬钩了,它就收线。”
我沉默了。
原来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是我自己把手伸进了鱼嘴里。
方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那场也是。”
“半夜刷手机,刷到一个讲凶宅试睡的直播,看着看着就困了。”
他扯了扯嘴角。
“直播里那个主播,后来我在副本里见着他了,你猜怎么着。”
没人问他怎么着。
我们都知道答案。
赵铁柱瓮声瓮气地接话。
“反正认准一条,活下来,拿梦核。”
“还有个事,你们得知道。”
老周的步子慢了下来。
“在这儿死了,是什么下场。”
没人接话。
走廊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被他这一句衬得特别响。
“外头会当你是睡梦中走的。”
他说。
“没有伤,没有痕迹,人就没了,医生查不出毛病,最后写个脑死亡。”
“前几年新闻里那些睡死过去的年轻人,隔三岔五就有一个,你猜有多少是真的睡死的?”
我想起巷口老张说的那个外卖员。
二十六岁,睡着觉人就没了。
还想起帖子里那个说表哥没了的ID。
甚至,隔着十年,我想起我爸。
睡着觉,没再醒过来,突发性脑功能衰竭。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不敢顺着往下想。
“陆沉?”
老周叫我。
“没事。”
我说。
“你继续。”
“梦核到底能干什么?”
我问。
“强化身体,换能力,也能换钱。”
老周掰着指头算。
“头一场活下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先换钱。我也不瞒你们,我头一场拿了十枚,全换了钱。”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没解释换钱干什么,脸上那道疤动了一下,把话题岔开了。
“一枚梦核,出去能兑一万块。”
马浩倒抽一口冷气。
“一万?!”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荡出去老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说过,这栋楼的墙不喜欢动静。
“小点声!”
我压低嗓子喊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我眼前那些一直模模糊糊、浮在半空的文字忽然清晰了一瞬。
其实从马浩被老周训完闭嘴之后,这些碎片就一直在我眼角晃,细碎的,残缺的,凑不成形,跟隔着毛玻璃看字似的。
我试过集中精神去看,一看它们就散。
可这一回不一样。就那么一瞬,信号不好的电视突然对上频道的那种感觉,一行字端端正正地浮在墙上,蓝得发冷:
“不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都别出声!”
我一把捂住身边赵铁柱的嘴——他正要开口问马浩激动什么——另一只手拼命朝墙上指。
赵铁柱瞪着眼看我,看见我指的东西,把话咽了回去。
老周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变了。
但马浩没来得及闭嘴。
“怎么了?你们看什么——”
“马浩!别说话!”
晚了。
墙上那片糊满污渍的墙皮忽然鼓了起来,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
浓稠的血从墙缝里涌出来,一下就没过了马浩的脚踝。
马浩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他居然笑了,吓得笑的那种笑。
“这是什么……这是什——”
血漫上来,裹住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
他伸出手朝我们抓,手指张开,离我们不到两米。
赵铁柱往前抢了一步,被老周死死拽住。
“别过去!沾上你也得进去!”
“救我!救……”
马浩的嘴还在动,但我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血漫过他的脸,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看我的最后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就是纯粹的、绝望的求,求我拉住他,求谁都行,拉住他。
我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理智把我钉在原地。
救不了。
沾上就一起死。
老周的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我伸出去的半寸上。
他的身体被拖进墙里,先是手,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人。
墙皮合拢,吧唧一声,像关上了一张嘴。
墙上多出一个人形的血印,轮廓还是挣扎的姿势,慢慢渗开。
半空的蓝字闪了一下。
“人数:4人”
马浩的耳钉掉在地砖上,一滴血珠顺着钉尖滚下来。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晚饭早吐干净了。
赵铁柱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没砸墙,他记得规则。
“就差一步。”
他咬着牙。
“我刚才就差一步。”
“你过去了,现在墙上就是两个人形。”
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我看见他攥粉笔的手背上青筋绷着。
“这地方不跟你讲道理,你跟它置气,它就收你的命。”
方远蹲在血印前面,举着手机拍了一张,拍完别过头去,半天才转回来。
他推了推眼镜。
“记录下来,下回再有新人,这就是教材。”
话说得硬气,声音是劈的。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老周蹲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不是问句。
“一行字。”
我的声音在抖。
“墙上,蓝色的,写着不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就出现了一下,就没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马浩喊那一声之后……不是,之前一点。差不多同时。”
老周和赵铁柱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远凑过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隐性规则的显形。”
方远说。
“我上一场……我听说过这个。”
“隐性规则一般不给人看,除非……”
“除非有人快踩线了,它给你一次机会。”
老周接过话,目光还钉在我脸上。
“但不是谁都能看见。”
“三个人里,两个人看不见。”
他指了指赵铁柱,又指了指自己。
“我们两个,什么都没看见。”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日光灯管滋滋地响。
“陆沉。”
老周叫我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眼睛放亮一点。,咱们四个的命,有一半压在你眼皮上。”
我张了张嘴,可对上老周的眼神,那不是给我戴高帽的眼神,是一个把所有能用的牌都数了一遍、最后发现我这张牌必须上桌的眼神。
我转头看着墙上那个人形血印。
马浩最后伸手抓向我们的样子,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
如果那行字早出现三秒,如果我的反应再快三秒。
“别想了。”
老周站起来,顺手把我也拽了起来。
“在这地方,“如果”两个字最杀人。”
“走!跟上!”
他把马浩的耳钉捡起来,揣进兜里,说出去以后想办法还给人家家里人。
“还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呢。”
赵铁柱闷声说。
“那就出去查。”
老周把口袋按严实了。
“查个十年,查不着再说。”
说这他又往前走,还是那种走法,每一步先顿一顿。
只是这一次,我们剩下三个人的眼睛,全都盯着墙。
我在心里把那一行字翻来覆去地背。
“不要在走廊里大声喧哗”
这行字是拿马浩的命换来的。
下回再浮出什么字,我一定得看清楚,一定得快。
我把指甲掐进掌心,用这点疼让自己清醒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