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有楼梯。
说是尽头不太准确,走廊没有尽头,是侧墙开出来一个门洞,门洞里一段楼梯往上,黑黢黢的,扶手上全是锈。
老周用手电往上照了照,那截手电也是从兜里摸出来的,小小一截,光是黄的,弱得很,光柱被黑暗吃掉大半,只照亮最底下三四级台阶。
“上一层。”
他说。
“一楼待不得。”
“为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门洞外的走廊安安静静,可越安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穿睡衣的,是在一楼死的。西装姑娘也是。”
老周把“死”字说得很重。
“开局收人头的位置,阴气最重,东西最多,往上走,活路大一点。”
楼梯间比走廊更冷,墙皮大块大块地掉,楼梯转角的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钉得歪歪扭扭。
我们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明明都放轻了,声音还是荡来荡去。
我走在第三个,前面是方远,后面是赵铁柱。
赵铁柱的呼吸声就在我后脑勺上,又沉又稳,托底似的。
上到一半,方远忽然停下来,指着墙上的一个东西让我们看。
是几道抓痕,很深,抠进了水泥里,从楼梯口一路拖到楼上。
“人抓的还是东西抓的?”
赵铁柱低声问。
“有区别吗?”
方远答道。
老周绕过那几道抓痕,没踩上去。
我们跟着绕,谁都没问为什么要绕。
在这个地方,不问就是最大的默契。
二楼的走廊和一楼差不多,日光灯管少坏了几根,墙上的血渍淡一些,但霉味更重,潮气贴着皮肤,衣裳一会儿就黏在背上。
一扇一扇门排在两边,大部分关死,有几扇虚掩着,门缝里是黑的。
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我往里瞟了一眼。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正往外看。
“找一间能进的。”
老周说。
“天亮还早,不能一直在走廊里耗。”
“走廊是公共地方,公共地方最危险。”
“哪间能进?”
方远问。
“挨个试?”
“挨个试你就死了。”
老周摇头。
“看门,门上新、干净、透着热乎气的,八成是套。”
“门上破败、冷清、落灰的,反倒可能真能躲。”
“鬼怪也懂人心,它知道你想往哪儿钻。”
我们一扇门一扇门地看过去。
201的门把手是新的,亮闪闪,跟整扇门的老旧格格不入,老周直接跳过。
202的门底下渗出一小摊暗色的水,更不敢碰。
203旁边还有一扇没门牌的,门上贴满了黄纸条,纸条上画着些看不懂的符,老周看了两秒道。
“这间有主了,绕着走。”
“有主了?什么意思?”
“里面那个东西,这栋楼里别的玩意也不敢惹。”
老周说。
“封条不是人贴的。”
我乖乖闭嘴。
这栋楼的知识体系完全超出我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
203不一样。
203的门旧得掉漆,门轴锈着,门把手上蒙了层灰,灰上有几道指纹印,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门上没贴福字,没挂镜子,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在这条走廊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最高级的体面。
“就这间了。”
老周道。
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退后半步,我们全都屏住呼吸等。
一秒,两秒......
我数着,数到第十秒,门里没有任何动静。
老周这才握住门把手,一点一点往下压,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樟脑丸味涌出来。
手电光扫进去,是一间两居室的卧室,布置停在九十年代:带雕花的大立柜,木头五斗橱,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纸黄脆,边角卷起来。
窗户被黑色的木板钉死了,横七竖八,一丝光都透不进。
这屋子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它太“家”了。
桌上还摆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红双喜;立柜门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蒜头;床底下露出一双旧拖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随时等着主人下床来穿。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我的腿当场就软了一半,好在看过走廊里那些场面,这具尸体没那么大冲击力。
它已经干枯了,缩成小小的一具,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是个女人,头发还梳得整齐,辫子盘在脑后,别着一枚塑料发卡。
皮肤贴在骨头上,深褐色,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安详,跟睡着了一样。
就是这安详让人心里发毛。
这栋楼里,连死都死不安详,凭什么她能?
“干尸。”
老周压低声音,“死了很多年了,别碰她,靠墙站,先看环境。”
“她不会忽然起来吧?”
赵铁柱握着拳,摆出一个架势。
“不知道。”
老周说。
“所以要先看着。"
我们贴着墙根站成一排,站了足足一分钟。
床上的干尸一动不动,屋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记,封皮脱落了大半,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五斗橱上摆着几个空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不见了,玻璃擦干净过的样子,在满屋的灰里显得很扎眼。墙角立着一面穿衣镜,镜面蒙着灰,照出来的人影都是花的。
“照片呢?”
我小声嘀咕着。
“相框留着,照片抽走了?”
“也许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方远说。
“也许被她自己撕了,一个家里,总得有人不想让照片留下来。”
方远的目光在那本日记上停了很久,喉结动了动。
“别看!”
老周警告他。
“这里的东西,多看一眼都可能要命。”
“日记一般不会要命。”
方远小声说。
“D级副本里放一本日记,是给线索的,不是给陷阱的,陷阱不长这样。”
“你怎么知道陷阱长什么样?”
我忍不住问。
“猜的。”
方远说。
“游戏设计有个常识,放线索的地方要让人认得出是线索,不然玩家死光了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这设计就失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造这地方的'人',讲道理。”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算是默认,但谁都没动手。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歌声。
很远,飘忽,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调子有点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又到了头顶上,顺着墙爬。
“你们听见没有?”
我的汗毛竖起来了。
“听见什么?”
赵铁柱问。
“唱歌!小孩唱歌。”
三个人都看着我。
老周的眼神变了,他朝门口挪了半步,侧着耳朵听,听了半天,摇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
方远说.
赵铁柱跟着摇头。
可是歌声还在,清清楚楚,就是个小女孩蹲在哪个角落里唱童谣的声音,咬字还带着奶气。
“陆沉。”
老周看着我,神情很严肃。
“把你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不落,全说出来。”
“别管像不像幻觉,在这地方,你的幻觉比我们的眼睛值钱。”
我把我听到的形容了一遍。
老周听完,眉头拧起来。
“为什么只有你听得见?”
"也许……"
方远慢慢开口。
“因为它想让陆沉听见。”
这句话让屋里的温度又低了两度。
一个看不见的“它”,单单挑中了我,在我耳朵边上唱歌。
这算什么?示好?引路?还是猫在洞口逗耗子?
我眼前又开始闪那些文字碎片。
这一次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些残缺的偏旁部首,浮在日记本上方,浮在穿衣镜上方,聚不起来,也看不真切。
我越是想集中精神,它们散得越快,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这感觉很折磨人。
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读一封救命信,你知道字就在那里,可你就是够不着。
“这本日记。”
我咽了口唾沫。
“还有那个镜子,它们上头有东西,我看不清。”
老周沉吟了几秒,做了决定。
“日记可以看。”
他看着方远道。
“你说的,陷阱不长这样。”
“但记住,手电打着,人退着看,读完就合,至于那面镜子——”
他从地上捡起一条掉下来的床单边,抖开,把穿衣镜整个蒙住了。
“先别看它。”
窗外的歌声还在唱,一个字都听不清,一个调都不在谱上。
我盯着那本日记,那根捆着它的橡皮筋已经老化发黑了。
一具死了很多年的干尸,一本小孩的日记,一面被蒙住的镜子,一串留给我一个人听的童谣。
这些线头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暂时还拧不到一起去。
老周检查完门窗,退回来,在我们每人肩上都按了一下。
那是让我们稳住的意思。
然后他冲方远点了点头。
"读吧。小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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