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点了点头道。
“我手最稳,念过论文答辩,念字快,真要出事,你们仨跑,我垫后。”
赵铁柱当场就急了。
“垫什么后,要垫也是我垫,我这体格——”
“你体格再好,手抖得把纸撕了怎么办?”
还没等他说完方远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方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机。
说“掏出”不太准确。
那手机不是他自己的,他进门时两手空空。
那东西是从他背后那只双肩包里拿的——包也是凭空出现的,进门时他肩上什么都没有。
“别这么看我。”
方远注意到我的眼神。
“梦核换的,道具包。”
“上一场活下来的人都有点家底,就你没有而已。”
他晃了晃手机。
“这个能照明,能拍照,在副本里不受信号限制,花了我两枚梦核,心疼到现在。”
“两枚梦核,两万块!”
赵铁柱在旁边算了个账.
“你拿两万块换了个手机?”
“命重要钱重要?”
方远白他一眼.
“再说这手机出了副本能带回去,下一场接着用,摊到十场里,一场两千,划算得很。”
“那你现在还剩几枚?”
赵铁柱追问。
“问这个干吗?”
“万一要凑钱买道具呢,我出力气,你出主意,账得算明白”"
“赵铁柱。”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鬼屋里跟我谈合伙分红的人。”
“你们玩家连这个都算计。”
我说。
“不算计的活不到算账那天。”
老周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
方远打开手电筒功能,白光打在日记本上。
他让我们都退开半步,自己一个人凑在床头柜前,摆出随时能往后蹦的姿势。
“都让让,开工了。”
他翻开日记的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页脚,一张一张地揭。
日记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封皮内侧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小红。
字迹是小孩的,笔画圆滚滚的,很认真。
“小红。”方远念出声。
“应该是这家的小孩。”
前几页的内容正常得让人恍惚。
写的是日常:
“爸爸在工厂上班,每天回来很晚,身上有机油味;妈妈织毛衣,给她织了一条红色的围巾;隔壁的王叔叔常来串门,总给她带水果糖,糖纸是亮闪闪的那种。字迹工工整整,间或画几个小人,太阳画成圆圈加几道射线,房子画成三角形盖着正方形。”
有一页还夹着一张糖纸,真就是那种亮闪闪的水果糖纸,被抚平了,压得整整齐齐。
方远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敢碰,轻轻翻过去了。
还有一页画着一幅画:
“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最小,手拉着手,头顶上一个圆圈太阳。画的角落里有一个第四个人的轮廓,只画了半身,铅笔印很淡,站得远远的。”
方远指着那个轮廓看了半天,没吭声,翻页了。
我后来在无数个夜里想起过那幅画。
那个站在远处的第四个人影是谁,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一间普通的屋子,一对普通的父母,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日记里的日子冒着热气,跟我们站的这间阴冷的屋子,根本不像同一个地方。
可那些家具的位置,那个搪瓷缸,那幅山水画,一样一样全对得上。
我看得鼻子发酸。
床上那具干尸就躺在一米开外,碎花裙子空荡荡的。
“这位是妈妈。”
老周低声说。
“八九不离十。”
那爸爸呢?小红呢?王叔叔呢?
这些问题堵在我嗓子眼里,一个都不敢问。
往后翻,字开始歪了。
起先只是一两笔出格,后来整行整行地斜,铅笔芯断过的痕迹一道一道。
有一页上滴过水,圆圆的一块洇开了,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没人说得清。
“爸爸又打妈妈了,妈妈哭了一整夜。”
“王叔叔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妈妈说不要理他。”
方远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读到这里他自己停了下来,抬头看了我们一圈。
“往下。”
老周说,声音压得更低。
再往后,纸页上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字迹糊开一片,勉强能认。
“我听到墙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敲墙。”
“它们在墙里看着我睡觉。”
方远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谁都没说话。
楼下那个唱歌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它们,它们是谁?”
赵铁柱重复着这个词,嗓子发紧。
没人能回答。
我下意识地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面墙。
墙皮斑驳,看不出任何异样。
“继续。”
老周说。
“镜子里有另一个我,她在对我笑。”
“不要照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
“红色的月亮出来的时候不能开门,门外的不是爸爸。”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镜子。墙。门。
这个小女孩在日记里写下的每一句话,都是拿命换来的规则。
她不是在写日记,她是在给后来的人留路标。
方远抬起头。
“这几句,跟我们这栋楼对得上。”
“镜子,刚才老周蒙上了。”
“墙,马浩……”
他没说完,顿了顿。
“红月亮这一条,暂时还没应验。”
“红月亮?”
赵铁柱挠头。
“这楼里哪来的月亮?窗户全钉死了。”
“所以才可怕。”
方远说。
“看不见月亮,你怎么知道它红没红?”
这句话落地,屋里静了几秒。
我眼角那些文字碎片又开始闪,这次闪得很急,碎片聚在墙角那个方向,聚在那面蒙着床单的穿衣镜附近。
我刚要开口提醒,方远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铅笔,是某种暗红色的墨水,写出来已经发黑了,笔画很细,很急,最后那个字的竖钩拉得老长,划破了纸。
“小红也在墙里了。”
方远把日记本轻轻合上,动作比翻开的时候还轻。
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开,我们轮流凑近看了一眼。
那行字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墨的颜色不太对。
红墨水褪色是发黄的,这个发黑,是另一种东西干涸之后的颜色。
我不敢把这个发现说出口。
“所以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铁柱压着嗓子。
“爸爸打妈妈,王叔叔……然后呢?人都哪儿去了?”
“妈妈在床上。”
方远朝床的方向偏了偏头。
“爸爸不知道,王叔叔不知道,小红——”
他看了一眼那面被蒙住的镜子,没说下去。
小红在墙里,日记是她自己写的。
写下“小红也在墙里了”这句话的时候,她用的是第三人称。
一个人到什么地步,才会用第三人称写自己的下落?
我不敢想。
屋子里静得可怕。
床上那具干尸安安静静地躺着,碎花裙子安安静静地垂着。
墙安安静静地立着,被床单边蒙住的穿衣镜安安静静地立着。
小红在墙里。
“哪个墙?这面墙?还是这栋楼所有的墙?”
"哗啦。"
一声水响。
很轻,很轻,但在这死寂里,跟炸雷没区别。
声音来自墙角。
那面蒙着床单的穿衣镜。
床单底下,镜面在动。
我能看见床单的布面在轻轻起伏,一波一波,水面泛涟漪的那种动法。
老周的手电扫过去,光打在床单上,那层涟漪停了一秒。
“都别动。”
老周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谁都别看镜子。”
赵铁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响动,硬把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方远后退时脚后跟绊到床腿,踉跄了半步,扶住床头柜才站稳,手机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乱晃的弧线。
然后床单自己往下滑。
没人碰它。
它就这么滑下来,堆在墙角,露出整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我们!
镜子里的房间跟我们这间一模一样,立柜、五斗橱、钉死的窗户,都一样。但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站在镜中房间的中央,正对着我们。
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看不清脸。
我的呼吸停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那个动作很慢,很天真,就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看陌生人时会有的动作。
可在镜子里,在蒙了一层灰的镜面里,她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
日记里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响。
“镜子里有另一个我,她在对我笑。”
是小红,或者说,是曾经叫小红的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朝我们招了招。
“跑!!”
老周的吼声和我心里的尖叫同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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