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三步，我犯了那晚第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回头了！
不是想逞英雄，是好奇压过了恐惧，我想知道那个东西追出来没有，离我们多远。
后来老周跟我说，在副本里，好奇心是仅次于大声喧哗的死因，十个新人里有八个是这么把自己交代进去的。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斑驳的墙，紧闭的房门，钉死的窗户。
老周、赵铁柱、方远都僵在原地，三双眼睛看的方向和我一样。
“我们身后没有人。”
“镜子里！”
方远的声音劈了.
“她在镜子里！”
我转回头去看镜子。
红衣小女孩还在那里,离镜子更近了。
刚才她站在镜中房间的中央，这一转眼，她已经到了镜子跟前，近到整张脸贴在镜面内侧，灰蒙蒙的镜面被她撑出一个脸的形状。
红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日记里写的，妈妈给她织的围巾，是红色的。
镜子里这位穿的，也是红色的。
她开始笑。
嘴角往上咧，一直咧，咧过脸颊，咧到耳根。
人类的嘴做不到那个角度，那个弧度里没有一分是笑。
她的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洞里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爬，一滴，两滴，砸在镜中世界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那声音不隔着镜子。
它就在这间屋子里响。
“闭上眼睛！不要看镜子！”
老周的吼声炸开的同时，他已经动了。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他抄起墙边的木椅子，抡起砸向穿衣镜。
“哐当！”
镜面碎裂的声音脆得刺耳。
碎镜片炸了满地，有一块擦着我的脸颊飞过去，在脸上留下一道细口子，火辣辣的。
碎裂的瞬间，一声尖锐的童音惨叫从镜子深处钻出来，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从耳膜一路刮到牙根。
一股阴风从破碎的镜框里涌出来，冷得往骨头缝里钻，我身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鸡皮疙瘩从胳膊爬到后颈。
风里有声音，模模糊糊的，是个小女孩在哭，又像在笑，哭和笑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那声音里有词。
我竖着耳朵分辨，分辨出来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冷。
她在喊“妈妈”，一遍一遍地喊，喊几声，又换成“陪我玩”，再喊几声，又变成一串不成调的童谣。
床上那具干尸就躺在两米开外。
喊妈妈的声音就在这间屋子里绕。
“闭眼！都闭眼！”
老周还在吼。
我闭上眼，黑暗里那哭声笑声更清楚了，好像就在我耳边。
有冰冷的气吹在我脸上，一下，又一下，是呼吸的节奏。
有什么东西在对我吹气！
我不敢想那是什么。
闭上眼之后，所有感官都被放大了，那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墙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吹第二下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极近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跑，又不敢睁眼。
就在这时候，一条粗壮的胳膊横过来，把我和方远一块儿捞到了后面。
是赵铁柱。
他整个人挡在我们前面，一米九的个子，把那股阴风挡得严严实实。
我闭着眼，看不见他的脸，只感觉得到他的胳膊在抖。
抖得很轻，但没停，可他一步都没退。
风声渐渐小了。
哭声笑声也远了，顺着碎掉的镜框缩了回去，缩进墙里，没了。
“铁柱。”
黑暗里老周先开了口。
“你怎么样？”
“没事。”
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就是后背发凉。”
“方远？’
“活着。”
方远的声音发飘。
“腿是软的，别的都好，手机也活着，没摔。”
这种时候他还惦记他那两万块。
“陆沉？”
“活着。”
我说。
嗓子是哑的，刚才憋在喉咙里的那声尖叫，到现在还卡在那儿。
四个人，一个不少。
老周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但我听见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睁眼吧。”
老周的声音哑得厉害。
“慢慢睁，先看地面。”
我睁开眼，先看脚。
满地碎镜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小块房间的影子。
我忍住不去细看，抬起头。
穿衣镜只剩下一个空框，框子边缘还挂着几片尖利的碎渣。
框子后面的墙上，渗出一大片暗色的湿痕，形状像个摔碎的人形。
“走，出这间屋子。”
老周拿着椅子腿。
“快。”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立柜、五斗橱、钉死的窗、安睡的干尸，还有那个空了的镜框。
一个家散了二十几年，散得只剩这些东西，和一个困在墙里、镜子里的小女孩。
我们退出203，方远路过床头柜的时候停了半秒，把那本日记轻轻合好，放回原位，橡皮筋重新套上。
谁都没催他。
这个动作多余，但我觉得该有人做。
走廊里比刚才更冷了。
日光灯管滋滋地响，光一抽一抽。
我们四个贴着墙根站成一排，谁都没急着说话，都在等心跳落回原位。
老周最后一个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前一瞬，我好像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小女孩的叹息。
走廊里，日光灯管滋滋地响。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脸上的血口子一跳一跳地疼。
“刚才那是什么？”
方远的声音还在抖。
“镜子里那个。”
“镜鬼。”
老周的脸色很难看，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D级副本里最难缠的东西之一，不声不响，藏在镜子、玻璃、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里。”
“你看见它，它就看见你，你跟它对视，它就能顺着你的眼睛爬出来。”
“那日记里说的红月亮呢？”
方远追问。
“镜鬼跟这个副本的主线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老周摇头。
“D级副本一般不跟你讲前因后果，它只负责杀你，知道前因后果的，往往也活不到讲出来。”
“爬出来会怎么样？”
我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上一个队的兄弟，死在勺子手里。”
他说。
“不锈钢勺子，喝汤的那种，他就低头看了一眼勺子里的倒影，脖子当场转了一百八十度。”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上上一场，一个食堂副本。”
老周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
“那兄弟叫大刘，干活是把好手，救过我。”
“当时我们刚找着后厨，他说饿了，盛了碗汤。”
“我就站在他旁边，眼睁睁看的，他低头，看勺子，然后脖子就……”
他没说下去。走廊里没人说话。
赵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从那以后......”
老周把烟别回耳朵上。
“我在副本里不照任何反光的东西，喝水先看杯子里有没有影子。”
“那刚才……”
方远咽了口唾沫。
“我们都没事？”
“我看了镜子。”
我说。
“我跟她对视了。”
老周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你没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头是正的。
我摇着头说。
“没事，就是冷，那股阴风吹得我现在骨头缝还在冒凉气。”
老周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
“你看见她的时候，眼前有没有浮字？”
方远和赵铁柱也都看过来。
三道目光钉在我脸上，钉得我有点发毛。
自从马浩死后，“我的眼睛”已经成了这支队伍最要紧的装备，被这么看着，我肩膀上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我愣住了。
“有！”
在镜中女孩招手的前一刻，在我还没看清她脸的时候，眼前确实闪过一行字，当时乱成一团，我没顾上分辨。
现在老周一问，那行字从我记忆里浮了上来，清清楚楚：
“镜中映出的不是真实”
我闭上眼，把那一瞬间重新过了一遍。
太阳穴又开始跳，一跳一跳，提醒我这双眼睛不是白用的，用一次就疼一回，疼一回就流一回血。
“先浮字，后出事。”
“是这行字先到，她的招手后到，中间隔了大概两三秒。”
这两三秒就是它给我的提前量，是我能救人的窗口。
我把这个顺序说给老周听。
老周听完，盯着我看了足有五秒钟。
我的声音发干。
“它提醒过我了，我没来得及看懂。”
老周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落了地。
这双眼睛，这个看不懂的"天赋"，不是让我拿来事后后悔的。
马浩死的时候，字出现得晚，我反应也慢。
镜鬼这一回，字提前了，我还是慢了。
账不能总这么算，第三条命、第四条命压上来的时候，我不能每次都差那两三秒。
下一次，我必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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