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203房间之后，我们又回到了走廊。
墙上的那个人形血印还在，是马浩的。
我们路过的时候谁都没说话，赵铁柱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那道血印比刚才淡了，墙还在一点一点地吸它。
或许再过几个小时，这面墙上就会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老周看了眼电子表。
“现在是凌晨的两点四十。”
“任务要求是活到天亮，按六点算，还有三个多小时。”
方远接道。
三个多小时，搁在平时就是刷几部短视频的工夫，搁在这儿，每一秒都要拿命去填。
“不能一直在走廊里耗。”
老周道。
“D级副本一般都有个安全屋，找到它的话，活到天亮的把握能翻一倍。”
“你怎么知道一定有？”
方远疑惑道。
“不一定的都死了。”
老周说得干脆。
“副本设计要留活路，这是它的规矩。”
“它杀人，但它不出无解的题，真要出了无解的题，那就不是游戏了，是屠杀。”
“它给自己立了规矩，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条活路找出来。”
“安全屋？”
我来了精神。
“还有这种好事？”
“别高兴太早!”
老周转过脸，灯光照他那道疤上。
“安全屋往往也是最毒的陷阱，鬼比人懂求生本能，它们知道你在找安全的地方，就专门在安全的地方等你。”
“真安全屋和假安全屋，有时候就差一顿饭、一杯水。”
我们继续走。
四个人排成进来之后就没变过的队形。
老周探路，赵铁柱护侧翼，我和方远居中。
这一回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四楼以上的走廊比下面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经过楼梯间的时候，走在最前的老周忽然停下，抬手示意我们止步。
楼梯间的地面有问题！
借着灯光，我看见台阶和地面的接缝处，探出来几根灰白色的东西，细细长长，微微蜷曲，一节一节的。
是手指！
五六根手指，从台阶的缝隙里伸出来，一动，一动，像在试探空气。
缝隙边缘的水泥上全是暗色的抓痕，有新有旧，一层叠一层。
“之前有人从这儿被拖下去过。”
老周观察着声音压得很低。
“而且不止一个。”
我看着那些抓痕。
每一道都是一个人最后的力气。
这栋楼里到处是这样的痕迹。
墙里、楼梯缝、门板上，每一处破损后面大概都垫着一条命。
方远举起手机拍了一张，闪光灯都没敢开。
赵铁柱默默把队伍往走廊内侧带了半步。
我们绕开楼梯间，贴着另一边的墙根走。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没敢回头。
走出去十几米，方远忽然低声说。
“你们说，那些手指……是谁的？”
没人接话。
“是人变的，还是楼长出来的？”
他又问。
“方远！”
老周头也不回。
“把嘴闭上，省点力气逃命，这种问题，留着出去以后想明白。”
走着走着，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绿色的，老式安全出口的那种绿，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的小人奔跑的图案还很清楚，写着三个字。
“安全出口。”
门缝里干干净净，没有渗血，没有渗水，看着比这一路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正派。
“安全出口！”
方远的眼睛亮了，压低的声音都压不住那点兴奋。
“会不会是通关入口？”
他话音结束，赵铁柱已经摩拳擦掌地往前凑了半步，连我都心动了。
出口两个字在这种地方的诱惑力，只有快死的人才能明白。
我刚要跟着高兴，眼前忽然一阵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行文字碎片在门上方聚拢，拼得歪歪扭扭，但认得出：
“这里没有出口。”
“别去！”
我一把拉住已经迈出半步的方远。
“那不是出口！”
方远停住了，回头愣愣的看着我
老周走上前，没碰那扇门，只是蹲下身，用手指在门缝下方的地面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来一层黑灰。
他把黑灰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门缝，脸色沉下来。
“门后没有走廊。”
“什么意思？”
“风！”
老周说。
“门缝里有风在流动，往下沉的风，这门后头是空的！”
他把耳朵贴到门缝边上，听了两秒，然后退开。
这时，赵铁柱捡起地上一块碎镜片，用两根手指捏着，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松手。
我们屏住呼吸等。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落地的声音。
十秒！还是没有。
我抬头看着那扇画着奔跑小人的绿门，后头是万丈深渊。
“安全出口。”
老周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它管这个叫安全出口！”
方远的脸白了。
他刚才离那扇门只有半步。
要是没有陆沉提醒，他现在就掉进那个听不见回声的黑洞里了。
“谢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点飘。
“欠你一条命。”
“记账上了。”
我回道。
学他平时那个调调。
我们远离那扇门，继续往四楼摸。
老周在前头带路，一路无话。
我的太阳穴还在跳，鼻子里有点热，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红。
看来集中精神看那些字，是有代价的。
代价多大，我还不清楚。
“你的脸。”
方远皱着眉，看着我。
“白得吓人。”
“没事。”
我把袖子上的血蹭了蹭。
“死不了就行。”
“要是用着用着流血流晕了。”
赵铁柱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
“我背你。”
这句没什么逻辑的话，把我说得心里一热。
在这个鬼地方，有人愿意背你，比什么承诺都值钱。
四楼的走廊比二楼更破败，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的光发绿。
走廊尽头，一扇门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404。
和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这扇门是崭新的，红漆，红得发亮。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倒贴的，边角一丝翘起的痕迹都没有，像是昨天刚贴上去的。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暖黄色的，正常的灯光。
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新闻播音员的嗓音隐隐约约，还有炒菜的声音。
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
红烧肉，酱油和冰糖熬出来的那种甜香，混着葱蒜味。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进过食，很早的时候还吐空了，又折腾了几个小时，闻到这味道，腿肚子都发软。
更要命的是那种熟悉感。
这香味，这电视声，这锅铲声，就是我小时候放学回家、推开家门时扑过来的那一整套。
我妈炖肉就是这个味儿，冰糖多放半勺的那种。
此时此刻站在404门口的我，一瞬间以为自己不是在一栋吃人的楼里，是在我家楼道里，下一秒我妈就要开门喊我洗手吃饭！
这个念头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它太懂怎么勾人了。
“安全屋。”
方远的眼睛又亮了，但他这次学乖了，没动，先看老周，再看我。
老周没动，看着我。
我盯着那扇红门，拼命集中精神。
太阳穴的疼一波猛过一波，眼前发黑，发黑里浮出蓝光，蓝光聚成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我咬着自己的腮帮子，用疼稳住神，拼到第四个字的时候。
鼻腔又是一热，血滴在地砖上，啪，啪，两声轻响。
“404是安全的，但不要吃里面的东西，不要喝里面的水。”
“能进。”
我喘着气。
“是安全的，但里面的东西不能吃，水不能喝。”
方远扶了我一把。
流血这件事我已经顾不上了，反正袖子已经废了。
老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点叫“捡到宝了”。
“听陆沉的。”
他道。
“进去后，记住，嘴都给我管严实了，一口都不许碰。”
“谁要是管不住嘴——”
他看了赵铁柱一眼。
“我替他把手剁了。”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把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老周走上前，敲了三下们门，等了十秒。
门里的炒菜声停了，接着是拖鞋踩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这时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我们，浑浊的，上了年纪的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
那只眼睛把我们四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赵铁柱的块头上停了停。
“找谁呀？”
门里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大娘!”
老周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们是路过的，外头出了点事。”
“想在您这儿借个地方躲一躲，天亮就走,可以吗？”
门缝里的眼睛又看了我们几秒。
门上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门开了。
作者寄语: 写作不易，求求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