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是滚下床的。
后脑勺磕地板之前,脑子里那声「趴下」像鞭子抽了一下,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往前一扑,手机甩出去半米。
几乎同一瞬间——
“砰!”
窗户没碎,是整扇防盗窗像被巨手捏了一把,金属扭曲的尖叫刺得耳膜疼。一团浓黑的影子顺着窗框缝挤进来,没有形状,就是一团黏稠的夜色,落地时还带着黏腻的拖沓声,像湿衣服在地上拖。
租房楼道感应灯没亮。
黑暗里,那东西停在离床脚两步远的地方,慢慢“鼓”起来,大致有了个弯腰驼背的人形轮廓,脑袋却歪着,脖颈转了180度朝向陆寻的方向。
【别看它眼睛——】谢泠徽声音压得极低,【秽煞无目,看的是你骨窍光。】
【呜呜呜它在变大……】琥珀的声音带着哭腔,【陆寻你屁股别对着它啊!你脊椎露出来了!】
陆寻趴地上,卫衣后领滑下去一截,尾骨那块皮肤直接接触空气,烫得像贴在暖气片上。
那伥煞往前挪了一步。
出租屋本来就不大,两步就能上床。陆寻手在地板上乱摸,摸到手机,摸到拖鞋,最后摸到床头那瓶刚开封的二锅头——他昨晚想着壮胆买的,还剩半瓶。
“最后说一句啊……”陆寻嗓子干得发涩,拇指抠掉瓶盖,对着空气问,“这玩意儿,怕火不?”
【凡火烧不净。】谢泠徽语速极快,【但烈酒载阳气,泼中可以扰形——泼完滚远点,剩下的我来。】
【我、我帮你捂耳朵!】琥珀弱弱补。
陆寻没再废话。
他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不是扔,是整瓶抡圆了往那黑影脸上砸过去——
酒液泼开的瞬间,他清楚地看见,黑影被淋到的地方“滋啦”冒起一股灰烟,轮廓像蜡一样抖了一下,发出那种指甲刮黑板的高频嘶叫。
“滚!”
陆寻吼完这句,整个人往书桌底下缩。
下一秒,他脊椎骨里那把火彻底点着了。
不是疼,是某种东西被“泼酒点火”的逻辑触发了——骨头缝里沉睡的东西嫌吵,翻了个身,决定伸个懒腰。
嗡——
陆寻自己看不见,但他感觉后背亮了。
从尾骨往上,一节一节,细小的金色电弧顺着脊柱“爬”了出来,像藤蔓,又像刚发芽的种子破土。那些金光没往外炸,是先裹住了他自己的骨头,然后才从毛孔里透出去一丝。
谢泠徽的声音在脑子里清叾又急促:
「阳煞雷芽,开!」
咔——嚓。
一声很轻的雷响,不是天上打的,是从陆寻身体里往外顶出来的。
那团伥煞刚从酒劲里挣出来,刚把脖子扭正准备扑,迎面撞上陆寻抬起的右手——其实陆寻根本没敢伸手,是他手背上骨节处自己迸出一星金芒,米粒大,细得像静电,但一触即溃。
黑影像被烧红的铁钎扎穿的塑料纸,中间“噗”地破了个洞,然后洞越来越大,边缘焦黑卷曲,整团东西疯狂扭动,往墙角缩,往地板缝钻。
陆寻脑子嗡鸣,视野边缘全是噪点,但他还死撑着没晕,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缩到衣柜底下,最后挤出一声尖细的人话:
“骨……奴……咳……”
话没说完,彻底散成一滩黑水渍。
死寂。
出租屋只剩下陆寻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他瘫坐在书桌和床的夹角里,低头看自己右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皮肤完整,只有一点红印,像被静电电了一下。可后腰那一块骨头还在烫,烫得他坐不住,只能侧躺着蜷成一团。
然后他看见了。
空气里飘着点东西。
不是烟,是两缕半透明的光雾,一缕淡得像水,一缕青白如烟,正从他后脊梁骨那个位置往外浮,绕着他的头转圈,越转越慢,最后悬在他面前,勉强凝出两个模糊的“上半身”轮廓。
左边那个,发髻松散,眉眼清冷,穿得像个古装剧里的道士,就是脸色惨白,魂体边缘还在抖;右边那个更小只,头顶一小撮翘起来的嫩芽似的尖儿,抱着膝盖缩成球,一看就是吓的。
陆寻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房租涨不涨就这户型,俩祖宗挤得下吗?”
谢泠徽的虚影明显僵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种临危不乱的嘴贱选手。
「……竖子。」她别开脸,声音虚,但架子还在,「方才若晚半息,你已成伥煞养料。」
琥珀倒是先哭了,眼泪是光点往下掉:「对不起呜呜呜它顺着你骨头味儿跟来的……我、我把气息裹太严实了……」
陆寻喘匀了气,撑着地板坐起来,没敢伸手碰她们,只压着嗓子问:“那东西说‘骨奴’什么意思?又是你们仇家?”
谢泠徽沉默了几秒。
这次是直接在脑子里响,不带情绪:【追兵的一种。低等爪牙,闻气不认主。它们叫你“骨奴”,是以为这截「栖灵骸」是上古契约留下的无主死物,捡回去能交差。】
【就是……很老的坏妖怪,把我们打散了,我们就躲进来……】琥珀吸吸鼻子,【然后不小心把你点亮了……】
陆寻揉太阳穴:“合着我这叫误触核按钮?”
没人答。
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踮脚凑近那两缕虚影仔细看——尤其是谢泠徽那边。
“等等,你胸口那块……怎么回事?”
淡白魂体上,左胸位置有一圈焦黑的环状痕迹,像被勒过,又像被雷劈过,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魂质薄得像纸。
谢泠徽下意识侧身,没完全躲开。
【旧伤。无事。】她语气冷半度。
琥珀小声插嘴:【她是为了替我挡一次追魂咒,魂都快碎了才逃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
陆寻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去卫生间扯了卷纸巾,把泼洒的二锅头和那滩黑水渍胡乱盖住,又把窗户框上扭曲的地方拍照存云盘,动作机械但脑子转得飞快。
回来时他抓过枕头边的T恤套上,蹲回原地,看着她们:
“简单说,三个条件。”
他竖一根手指:“第一,以后再有这种要命的,提前三分钟预警,不许等它敲门了才喊。”
第二根手指:“第二,供果什么的报销,但我一个月实习工资两千八,想吃法餐的自己想办法。”
第三根手指停住,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点:
“第三……你们那破烂恩怨,别把我出租屋炸了的前提下,我帮你们拖一阵子。”
谢泠徽垂眸看他,虚影光影晃动,半晌,极轻地哼了一声。
【多事。】
但没拒绝。
琥珀直接星星眼,光点飘得更欢:【你人好好!我想吃橘子硬糖!】
陆寻摆摆手:“先别橘——你们现在这样,别人看得见吗?”
他打开手机闪光灯对着俩虚影一照。
光穿过去了。
【耗神。白天散了省劲,有事喊你。】谢泠徽说完,另一手还虚虚搭在琥珀肩上,像怕她魂飘散。
两缕光雾慢慢往他脊椎方向缩回去,临进去前,陆寻听见最后一句,是谢泠徽的,带点困倦的嫌弃:
「明日若遇怪事,莫要大呼小叫。丢我道统脸面。」
第二天陆寻请假。
理由:急性肠胃炎,吃坏肚子。
老张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我就说你那二锅头不能瞎喝,行了行了我替你顶半天。”
陆寻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十分钟呆。
然后他穿上最厚的外套,把手机充好电,揣上充电宝、水果刀、一瓶风油精(聊胜于无),出门打车。
目的地:城西烂尾楼。
他没疯。是昨晚秦警官那句“第三个人跳坑”和伥煞上门连起来了——那焦尸、烂尾楼、爪牙找上门,是一根线上的。
他不去,麻烦也会找上门。
与其等下次骨头烫熟自己,不如先去看看那道“裂痕”到底有多长。
出租车停在离工地两百米的路边。
午后的太阳挺好,工地围挡上喷着红漆“拆”字,远处塔吊锈在那儿不动。
陆寻没急着进,他站在路边绿化带边上,学着脑子里那点感觉,放松眼角肌肉,往烂尾楼一层敞开的门洞方向“瞄”。
阳光底下,世界突然脏了一层。
他看见——
那黑洞洞的门洞四周,空气像劣质玻璃一样浮着密密麻麻的灰绿色裂纹,越往里越密,门楣上方甚至垂下来几条“黑丝”,像蜘蛛网,风吹不动。
更诡异的是,围挡外面贴着个招工启事,纸张崭新,但在他「见瑕」眼里,那张纸上叠着一层淡红色的影子,字迹扭曲,拼出来是三个字:
来跪我。
陆寻后槽牙发酸。
他摸出手机,没拍照,是打开备忘录打字。
【烂尾楼A口,阴气叠影,招工纸被动过手脚。】
发给了秦警官早上留下的号码。
消息刚发出去,风突然大了。
工地里,某个空荡荡的水泥管后头,慢慢探出一截东西。
不是青手。
是一只小孩巴掌大的、干瘪的、像猴又像猫的灰色爪子,指尖勾着一小块烧黑的骨头——正是证物袋里那种。
爪子晃了晃,骨头“哒”地掉地上。
然后水泥管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点戏弄的:
“咯咯。”
陆寻手指收紧。
脑子里,谢泠徽的声音醒了,比昨晚清醒,也冷得多:
「黄皮子讨封……小畜生学会钓鱼了。」
陆寻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抵住了马路牙子。
他压着气音问:
“这次……咬哪儿能放雷?”
对面,虚空中飘来一句淡淡的:
「咬舌头。狠点。」
「……啊?!」琥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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