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没咬舌头。
主要是怕咬狠了血流进气管呛死,那比被黄皮子笑死还丢人。
他摸出风油精,拧开盖子,仰头往人中抹了厚厚一层,辣得眼泪飙出来的瞬间,腮帮子一紧,借着那股刺痛狠狠掐了自己虎口一把——痛觉上头,脊椎骨里那股熟悉的燥意又拱了一下。
“有效?!”琥珀在脑子里惊呼。
「……草包。」谢泠徽点评,但语气松了半分,「意到即可,不必自残。你当自己是雷公拐杖么?」
远处水泥管后,那截干瘪爪子又勾了勾,见陆寻没捡骨头,反而往前挪了两步,半颗尖嘴探出来,胡子翘着,绿豆眼滴溜溜转,居然还会歪头。
它没扑,更像在等。
陆寻心脏跳得顶嗓子眼,但腿没软——可能是昨晚被吓透支了,现在只剩一种“反正也跑不掉不如看看剧本”的麻木。
他慢慢把手机揣回兜,没拍照,也没再退。
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黄皮子愣了下。
陆寻盯着它,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在心里说:【冰碴子,我数到三,它要是还装可爱,你就教我怎么让它滚。】
【数到一。】谢泠徽冷声。
陆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水泥管方向,忽然扯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劈得不像话:
“喂!那偷供品的!你那骨头是我单位丢的证物!你拿回去啃出人命案子——老子还得写情况说明!”
黄皮子明显僵住。
下一秒,它爪子一松,那块焦骨“啪�掉地上,它扭身就要往管子里钻。
陆寻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弯腰捡起脚边一颗拳头大的鹅卵石,抡圆了往它跟前一砸——没想打中,是砸在水泥台阶上。
“哐!”
火星都没见,但动静够大。
石头弹起来擦过围挡铁皮,“当啷”一声锐响。
黄皮子精“吱”地尖叫一声,真跑了,一溜烟消失在烂尾楼阴影里。
陆寻手还在抖,但嘴角抽了抽。
成了?
【低智秽畜,欺软怕硬。你嗓门够破,它嫌晦气。】谢泠徽淡淡肯定。
琥珀小小声鼓掌:【帅……虽然腿在抖……】
陆寻没空谦虚,他快步走过去,用纸巾裹起那块焦骨塞进空烟盒里,转身就往公交站走。背挺得很直,直到拐过街角视线死角,才扶着电线杆干呕了两下。
下午三点,手机炸了。
先是秦警官回的短信:【定位发我。别再单独去第二次。】
然后是电话,直接打过来,背景音嘈杂,像在车里。
“陆寻?你在哪儿?”
“图书馆。”陆寻面不改色,人正在麦当劳二楼,面前摆着一杯化了的甜筒。
“城西烂尾楼你也敢去。”秦警官声音不高,但压着火,“十分钟后,把你定位发过来,我们人在附近。”
陆寻顿了顿:“……你们一直跟着我?”
“从你殡仪馆打卡下班开始。”那边顿了顿,“别紧张,不是监视,是那具焦尸的案子标了‘待排查’。你昨晚不说实话,我们只能兜底。”
陆寻没吭声。
三分钟后,一辆没挂牌的黑色SUV停在路边。副驾车窗降下,秦警官戴墨镜,下巴抬了抬:“上车,空调管够。”
车里还有个人,后排坐着的年轻男人,寸头,穿便服T恤,胳膊上有道浅疤,笑得挺随和:“小陆哥?我叫老魏,秦姐搭档。你这实习殡葬师副业挺刺激啊,单枪匹马闯凶楼。”
陆寻系安全带的手慢了半拍:“……凶楼?”
秦警官没绕弯:“烂尾楼叫‘锦绣苑’,三年塌了一次脚手架,死了两个工头,赔完钱停工。今年开发商想重启,结果三个月内,三个不同分包公司的工人,都在没监控的地方‘意外身亡’,死法各不一样,共同点——死前都去过基坑那口老井边。”
老魏递给他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现场图:工地基坑底,一口半塌的砖井,井口封着水泥板,但边缘有撬痕。井壁青苔发黑,但在陆寻「见瑕」的想象滤镜里,那井周围一圈空气全是蛛网似的裂痕。
“法医说焦尸死亡时间一周以上,但城西片区没报失踪人口。”秦警官侧头看他,“你昨晚值夜,真只听见敲门?”
陆寻捏着平板边,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自己站在岔路口。
说全了送精神病院,不说全了下次黄皮子挠门还是他扛雷。
“……我看见东西。”他选了个折中说法,“不是人。黑影子,怕酒,怕……有点烫的东西。焦尸那块骨头,它想要。”
他没提骨头在他兜里,也没提脊椎放电。
秦警官没立刻接话,从储物格摸出盒薄荷糖丢给他:“不装了。我们科全名叫『市政管网隐患排查及民俗文化保护专项小组』——说人话,就是给解释不清的事擦屁股的。”
老魏笑:“通俗点,抓鬼的公务员编制。”
陆寻剥糖的手停了下:“……有五险一金吗?”
俩人同时笑出声。
气氛松了点,秦警官才正色:“陆寻,这案子牵扯的可能不止民俗迷信。最近省内三四起类似‘秽气袭人’的现场,都指向一类受害者画像:体质偏阴、作息颠倒、长期接触旧物——像你这种。”
她顿了顿:“愿不愿意签个保密协议,做我们外围顾问?按次结,一次三百,有情况随叫随到,不用坐班。”
陆寻嚼着薄荷糖,甜得发苦。
【应下。】谢泠徽忽然开口,【他们手里有地脉舆图,能查追兵来历。】
琥珀小声:【那个姐姐腰上铃铛……不吵我。】
陆寻咽下糖:“那我要是看出点什么,说一半藏一半行不行?”
秦警官挑眉:“行。但出事瞒报,一次违约,以后别想在我们系统里找正经工作。”
“成交。”
回程车把陆寻扔在殡仪馆门口。
下车前秦警官扔给他个牛皮纸信封,薄的:“劳务合同+保密书电子版,回家填。另外——”
她指了指他外套口袋(烟盒凸出的位置):“那东西别乱扔,也别带回宿舍。明天下午三点,带它来市局物证室,老魏接你。”
陆寻点头。
车开走后,他摸出烟盒,隔着纸巾摸那块焦骨。
凉的。
但脑子里那股檀香混青草味儿又淡了点。
晚上出租屋,陆寻把门锁换了新的(C级锁芯,花了他半个月饭钱)。
他把焦骨用保鲜膜裹三层,塞进铁饼干盒,压在床垫弹簧底下,然后盘腿坐床上,对着空气摊手:
“开会。”
空气里两缕光雾慢吞吞飘出来,比白天凝实点。谢泠徽虚影抱着手臂,琥珀抱着个凭空冒出来的光团——仔细看是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硬糖虚影。
“条件一,”陆寻竖手指,“我接私活了,以后可能常去案发现场。”
谢泠徽:「意料之中。」
“条件二,”他又竖一根,“你们得教我看点真东西。不是让我瞎放电,是怎么‘见瑕’,怎么自保。”
琥珀咬糖:【我可以教你闻味道!坏东西有烂泥味!】
谢泠徽沉默片刻,魂体动了动,终于松口:【栖灵骸初醒,需熟悉骨窍。你既愿涉局,我便传你一道『引雷指诀』——不用放雷,只凝意,吓唬低等货色够用。】
陆寻眼睛一亮:“学费呢?”
谢泠徽凉飕飕扫他一眼:【每日晨昏,供清水一盏,白糖糕一块——若无,橘子糖亦可。】
陆寻:“……这预算我能批。”
气氛难得松弛。
他翻身下床,真去倒了杯自来水摆桌上,又拆了包刚买的橘子硬糖,剥开两颗放杯垫旁边当供品。
仪式感拉满。
琥珀虚影飘过去嗅糖,幸福得快打滚。谢泠徽没动,只垂眸看着那杯水,忽然极轻地说了句题外话:
「明日去物证室,莫碰他们给的茶水。」
陆寻一愣:“为什么?”
谢泠徽抬眼,虚影眉梢极淡地蹙了下:
「那焦尸骨头里腌的不是煞,是『引路契』。黄皮子是傻,人是精的——他们想钓的,恐怕不是伥煞。」
她顿了顿,补一句:
「是你。」
陆寻正要去摸糖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路灯“滋啦”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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