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大郎,”司马迁的哑声从缝隙里传来,“你没事吧?”
“死不了,”他对着墙缝说,声音哑了一分,“刚才送毒汤的是韩安国的人。刀被我掰断了,碗被我打碎了。”
墙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司马迁的指甲在砖面上刮了一下:“你打伤了韩安国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灌夫把那刀片和碎瓷块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下一次是刀,是弩,是更多恶毒的手段。”
他抬头看了一眼牢门的方向。
油灯在甬道尽头晃着,把铁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关着野兽的笼子。
他把干草上剩下的两片碎瓷也捡起来,用囚服下摆裹住,塞进墙角干草堆的最深处。然后把那口绷了太久的气,一寸一寸地吐出来。
“所以明天午时之前,我必须见到陛下。”
他靠回墙上,坐下去。
更漏又走了一格。
他合上眼,耳朵还开着。
等。
“子长先生,”他侧过头,“你刚才说昨晚有人来过。我昏迷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人。刚才送毒酒的是另一个。两拨人,同一条线。一个来确认我死没死,一个来送我去死。”
“你被判了明天午时问斩?”司马迁的声音从墙缝里传出来,沙哑却清晰:“你得罪了谁?”
“丞相田蚡、宜春侯程不识。”
墙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司马迁的指甲在砖面上刮了一下:“田蚡是王太后的亲弟弟,宜春侯刚立下大功,你惹了两个最不能惹的两个人。”
灌夫苦笑了下:“子长先生,这韩安国为何要毒杀我?我又没惹他。”
司马迁的指甲在墙壁上划了一下,低声说道:“韩安国护军将军的职位是田蚡在陛下面前保奏下来的。”
灌夫思忖了一会,然后开口:“子长先生,韩安国的人平时会进诏狱吗?”
司马迁的声音沉下去:“护军营的人出入诏狱不需要通报。韩安国是护军将军,管着京中所有刑狱的守卫调度。他的人来这里,曹二狗拦不住。”
“灌大郎,他要是让你今晚死在牢里,明天午时斩首的只是一个死人。陛下的旨意照样可以执行,死囚死在了刑前——这种事每年都有,没人会查。”
灌夫没再问。
答案已经清楚了:昨晚来确认他有没有醒的人,今夜的杀手送毒汤,都是韩安国的人。
韩安国是田蚡的人,灌夫打了田蚡一巴掌,就等于打了整个外戚势力的脸。田蚡不便亲自伸手进诏狱杀人,所以让韩安国来办。
他把这条完整的证据链在脑子里锁好,然后重新算了一遍时间。
更漏声又过去了一段。
一更已过,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距离午时斩首还有六个时辰。
甬道里每一寸声响都被他接住了,像一张网悬在暗处。
他知道刚才那个人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三个时辰里,如果有人来就不会是一碗毒酒了。
墙缝那边,司马迁的指甲又开始刮了。
三下,顿两息,再三下。
灌夫没有打断他。
六时辰。
他前世追捕毒贩的时候,从发现线索到锁定嫌疑人,最短的一次用了四个小时。那是黄金四十八小时里的黄金四小时。
现在他只有六时辰。
他从醒来到现在,解决了第一波刺杀,确认了幕后指使是谁,明白了一件事:明天的午时斩首是汉武帝亲笔御批的,谁也改不了。
但今晚——在午时之前的这六个时辰里——动手杀他的人不会只有这一个杀手。
下一波会比这一波更狠。
他要阻止下一波杀手,在六个时辰内想出活命的办法。
灌夫把那截碎瓷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把呼吸调匀,然后开口:“子长先生,你被关进来多久了?”
“四十三天。”
“因何事?”
司马迁咳了一声——那咳嗽里有痰音,也有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丞相田蚡说我谤讪朝政。他在《孝武本纪》里看到了他姐夫王臧的名字,王臧当年以‘请雨不验’被罢官,田蚡觉得我是在影射他。”
“就这?”
“还有一件。”司马迁顿了一下,灌夫听见他那边的指甲在砖缝里刮了两下,“我手上有几卷竹简,记了元光五年到元朔三年的边关军饷拨付账目。”
灌夫的心跳猛然顿了一拍。
“田蚡贪墨的军饷,前后七笔。军饷账目,藏于其府库东厢墙内夹层。我从度支署底档里抄了一份。”
灌夫把这句话搁进脑子里翻了个面:“你那份抄录……”
“在太史令府,书房暗格。”
灌夫没有追问司马迁怎么知道的这样机密消息的。一个太史令在牢里关了四十三天还没被砍头,说明他手里有东西让田蚡不敢杀他。
田蚡不敢杀司马迁,可他敢杀灌夫。
我该怎么活着走出沼狱?
“子长先生,”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我怎么让陛下改主意?”
墙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才传过来,比之前更哑。
“陛下金口玉言。想让他改主意,只有两条路。”
“第一,边境告急,匈奴犯境,陛下要用你出征。第二,天有异象,陛下借鬼神之说堵天下人之口。”
灌夫嗤了一声:“老子现在笼中鸟,还能指挥匈奴来犯不成?”
“那便只剩第二条。可钦天监早报过——天无异象。”
天无异象……
不对!
灌夫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木头被钩子猛地拽上了水面——元朔六年春二月十四日,月全食,可见范围覆盖关中平原全境。
他在前世法医的案情通报附录里扫过一眼,没往心里搁,但那行字留在脑海深处了,因为那个日期太特殊。
“子长先生,”他对着墙缝开口,“你说陛下这个人,什么样?”
司马迁沉默了很久。
“陛下雄才大略,也多疑寡恩。他信鬼神,信天命,信一切能帮他稳固江山的东西。你若是能让他相信你与天命有关,他就能信你。若让他觉得你在欺君……”
汉武帝刘彻信天命。信一切能帮他稳固江山的东西。
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件跟天命相关的事能帮汉武帝稳固江山,他就能信那个递消息的人。
“子长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三日啊,大郎的脑袋莫非被韩安国的军杖打坏了?”
今天是二月十三日。
明天就是二月十四日。
月食就是明天晚上!
他睁开眼,对着墙缝压低声音:“子长先生,明天夜里会天有异象。”
“天有异象?灌大郎,你莫非在发疯?”司马迁吃惊地低声喊叫起来。
“明晚酉时三刻,长安的月亮会被天狗吃掉。”灌夫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墙缝那边沉默了很久,司马迁的指甲也不再在石壁上描字。。
“你想赌?”
“赌,”灌夫的声音很平,“我本来就是死囚。赌输了是死,赌赢了——也许有一线生机。”
“不一定。”
“怎么说?”
“如果天狗食月应验了,陛下会怎么想?他前脚判你死罪,后脚天狗食月。朝野上下会怎么说?”司马迁慢慢说。
“因此,他会需要一个人来替他堵住天下人的嘴。我赌他会选我。”
司马迁沉默了,他的指甲在墙面上缓缓刮着,一下又一下,好久,声音才传过来。
“天有异象是台阶。台阶下面要有一块能踩实的地——你光告诉他会月食不够,他还要一个理由,为什么这个天象偏偏应在你身上。”
“你要知道,陛下判你死罪,不是因为韩安国想杀你。是因为你打了田蚡、打了程不识。”
“所以呢?”
“所以你得让陛下相信——杀你是不祥的。”
灌夫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司马迁换了个姿势。
灌夫听见他那边干草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他的声音才重新透出来,低得像贴在墙缝上在说。
“高祖四年,天狗食月,当月燕王臧荼反叛。吕后八年,天狗又食,食后三月吕氏灭族。先帝元光三年也食过一次,当月废了陈皇后。”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像在竹简上刻字。他说完这三条之后顿了顿,指甲在砖面上刮了三下。
“天有异象应的是君臣失德。”他说。
“对。”司马迁的声音沉下去,“陛下不傻。他知道天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可朝野上下的人信。那些御史、博士、太学生,还有城里的百姓,他们会信。月食一落,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陛下冤枉了人。陛下是天子,天子失德,天才会示警。”
灌夫立刻反应过来。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台阶,”他说,“他需要把这件事做成他自己的棋,而不是被朝野上下指着脊梁骨说他失德。”
司马迁没有接话。
灌夫听见他那边的指甲在墙上划了一下,轻轻的,像在描一个字。他的呼吸声从砖缝里透过来,又慢又长,像在掂量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灌大郎,这次你的赌注会很大,你、田蚡、程不识、韩安国都是赌注。”司马迁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那一顿的间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沙哑到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可你本来就是死囚。你拿一条已经归了陛下的命去赌,输赢你都不亏。”
灌夫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敢问先生,天象是台阶,可台阶下面,还要有一块能踩实的地,我该怎么找上东方朔?”
司马迁顿了顿:“你只有通过诏狱医官苏绾。她每隔三日入诏狱诊病,曹二狗放行,她能找到东方朔。”
灌夫把这两个名字塞进脑子里。
“苏绾,她是什么人?”
“太医院医工,专管诏狱诊病。她父亲苏定方随你父亲灌孟出征,七国之乱时和你父亲同时死在军中。”
灌夫的脑沟里浮起一段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残片。
一个穿浅青襜褕的少女,跪在灵前,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爹死了,她十四岁,一个人跪了一整夜,没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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