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夫把那幅画面按下去,继续问:“曹二狗是什么人?”
“管这死囚牢,干了十多年了。嘴笨,不会往上头讨好,一直没挪窝。他有个女儿叫阿翠,八岁,听说得了水蛊病,肚子胀得像鼓。长安城的大夫没人能医治。曹二狗这段时间经常暗中哭泣。”
灌夫的脑子里瞬间弹出一条信息。
水蛊病。
他前世处理过一起草药中毒案,卷宗里记过一个方子——雪菊三钱,经霜打三次者,与甘草节同煎,入黄芪文火慢服。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个方子,但它就在那儿,完整地浮在记忆表面,像一块被水冲出来的碎瓷片,边缘清晰。
灌夫把这根线串完了。
苏绾——恩情。
曹二狗——女儿的病。
东方朔——刘彻身边的红人。
三个人,三条路,每一根都要踩实了才能走过去。他摸了摸怀里那片碎瓷,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
他对着铁栅外吼了一声:“曹二狗!”
无人应答。
他又吼了一声,嗓门扯开的时候肩头的伤口猛地一抽,血又渗出来一层:“曹二狗!要想你女儿活,就立马滚过来!”
甬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曹二狗高大的身影贴在铁栏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隙里望进来。
灌夫盯着他。
这个人宽肩、厚背、手指粗大,是个常年干力气活的。
但他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个牢头,指甲缝里不该这么干净,除非他最近频繁洗手。为什么频繁洗手?因为反复抱一个生病的孩子,孩子吐了,他要擦要洗。
“你女儿阿翠今年八岁,水蛊病。肚子胀得像鼓。你抱着她跑遍长安城,大夫没人能医。”
灌夫每说一句,曹二狗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继续:“你今夜又抱着她哭了。你指甲缝里还带着洗衣裳的皂角末——你给她换了衣裳了。你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三天,她的肚子就会爆。”
曹二狗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我女儿……”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灌夫靠着墙,声音不高,“重要的是长安城内,只有我能救她。你把苏绾找来,我把方子给你。”
曹二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他盯着灌夫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挣扎,还有在绝路上抓住一根绳子的表情。
“苏绾明天辰时来换药,”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让她多待一会儿。”
“不止。”灌夫说,“明天辰时之前,任何人来送吃的喝的——不管是酒是水——你都给我拦住。另外,昨晚子时过后,有人来过我的牢房。你拦不住他我不怪你,但你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曹二狗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灌夫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明天还想见到你女儿活着。”
曹二狗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那人个子不高,左耳缺了半截。”
灌夫把这条信息存档。
缺了半截左耳。
“行了。你走吧。”
曹二狗的后背对着他,肩胛骨绷得像两块铁板。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灌大郎——你真的能救阿翠?”
“你可以赌,赢了,你女儿会保命。输了,对你也没影响吧?”
曹二狗没再说话,走了。
灌夫靠回墙上,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喝过一口水,嘴唇干裂了。
这不算什么,他曾趴在烂泥地里侦察,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他让司马迁喝水,是因为他需要司马迁活着。一个活着且欠他人情的太史令,比一个渴死的尸体值钱得多。
他又算了一遍时间,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他用刑警的本能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已知威胁:韩安国(护军营,有权限入诏狱)、田蚡(通过韩安国运作)、某个缺半截左耳的人(昨夜来过)、一个已被废了手腕的狱卒(不足为虑)。
已知资源:司马迁(情报)、曹二狗(内应,受女儿病情牵制)、苏绾(即将成为信使,需争取)、月全食(核心筹码)。
缺口:如何让苏绾把消息递到东方朔手上。如何让东方朔相信这条消息。如何让陛下在午时之前听到这个消息。
每一步都有卡住的风险。每一步只要卡死一个环节,他就必死无疑。
六时辰。
时间在往手里漏。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模拟每一步的流程,像前世推演抓捕计划一样,每一个环节他都在脑子里预演一遍,找出可能断裂的地方,想好补救措施。
隔壁又传来那种细碎的刮擦声。司马迁的指甲在地上划拉着,一笔一划,在黑暗里写着什么。
灌夫摸摸怀中,里面有半截刀刃,一个瓷碗碎块。
嗯,还有一块碎银。
“子长先生,”他说,“路有了。”
墙缝那边,司马迁的指甲刮了一下。
“那就走。”司马迁说。
更漏又走了一格。
甬道那头的油灯又矮了一截,火苗在灯芯上只剩最后一层薄蓝。
灌夫估算了一下,距离卯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五个时辰。
月光正在从窄窗上退去——不是被云遮住,是天快亮了。灰白色正从窗格的边缘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吃掉那些冷白。
灌夫睁开眼,看着那道光。
六时辰。
从现在开始倒计。
牢门被推开的时候,灌夫正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
曹二狗站在门口,佝偻着高大的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没进来,侧身让了半步。身后跟着一道纤瘦的身影,被甬道里将熄的油灯光拉出一道窄长的影子。
苏绾。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青襜褕,衣摆磨出了毛边,肩头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绺碎发垂在耳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乌青,像一夜没合眼。她手里提着一只药箱,铜扣被反复摩挲过,边角磨得发亮。
她站在曹二狗身后,看着牢里的灌夫。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曹二狗把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粟米粥、半块蒸饼,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灌夫一眼:“我给你留的。三天没吃东西了,垫两口。”
灌夫盯着那碗粥看了两息,然后伸手端起来。
粥从喉咙灌下去,冷得像吞了一块冰,但那股粟米的暖意从胃里泛上来,把他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他把碗放回去,空碗搁在干草上,看了一眼曹二狗:“谢了。”
曹二狗点头,退后半步,让苏绾上前。
他看了灌夫一眼,又看了苏绾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话,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比平时更急,拖了两步就消失在拐角。
牢房里只剩下灌夫和苏绾。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
苏绾先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却硬撑着没往下掉:“大郎哥……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灌夫靠在墙上,看着她,咧嘴笑了笑:“还死不了。曹二狗怎么把你叫来的?”
苏绾垂下眼:“他在我门口敲了半柱香的门。说你要死了,说我欠灌家的,说我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灌夫心中一动。
曹二狗这人不笨,知道苏绾的心结在哪。
“曹牢头半夜敲我的门,说你找我。”苏绾走上前,目光扫过他全身。
先看肩头两个血洞,又看他左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浸透了大半,边缘渗出一圈暗紫色的血迹。
她蹲下来,揭开布条。
动作很轻,但速度不慢,每一下都避开了新结的血痂。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青发黑,边缘已溃烂,渗出黄白色的脓水。
苏绾的眉头拧紧了:“乌头毒。你挤过毒血了,但残毒没清干净。我得用针把它逼出来,会很疼。”
“来吧。”
灌夫闭上眼。
苏绾深吸一口气。
从药箱里拈出一根金针,针尖在油灯下泛着一线细芒。她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针刺入"曲池穴",针尖没入半寸,轻轻一捻。
灌夫的肩胛骨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但他一声没吭。
苏绾手下不停。
第二针刺入“手三里”,第三针刺入“合谷”。三针齐下,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尖灌进去,汇成一股,把伤口深处残存的毒血一点一点往外逼。
黑紫色的血珠渗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嗤”的一声轻响,石板被腐蚀出一层浅灰色的痕迹。
血珠一颗接一颗地冒,灌夫疼得眼前发黑,牙龈咬出了血,但他没松口。
苏绾一直盯着伤口,没有抬头。
直到流出来的血变成鲜红,她才拔出金针,用干净的棉布擦净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做过一千次了。
灌夫睁开眼,喘了一口粗气。左臂的麻木感退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又涨又热的疼——疼是好事,说明肉还活着。
“多谢,”他看着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再帮我一个忙。”
苏绾没有答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在牢房里待了三天之后积攒下来的全部东西——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到底了的、不动声色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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