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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12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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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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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到办公室的时候,苏婉的工位空了。

早上八点二十三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清洁工阿姨刚拖过地,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陈望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性地往右前方看了一眼,那是苏婉的位置。

电脑还在。显示器右下角还贴着她儿子幼儿园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花。马克杯也在,杯底剩着昨天没喝完的半杯红茶,水面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薄膜。桌角那盆绿萝倒是精神抖擞,藤蔓顺着文件柜的侧壁垂下来,翠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早晨浇过水的露珠。

但抽屉全空了。三个抽屉都被拉了出来,里面干干净净,连一张废纸都没有。苏婉放在桌上用了三年的那个粉色抱枕也不见了,椅背上常年搭着的那件灰色开衫也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显示器正中间贴的一张便利贴上。淡黄色的3M便利贴,苏婉的字迹——工整方正,带着在机关多年写公文的习惯:

陈望,我辞职了。别找我。

七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陈望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许久。走廊里有人经过,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他伸出手,把便利贴从显示器上揭下来。贴纸背面还有黏性,在他的食指和拇指之间微微发皱。他把便利贴折了两折,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人事处的老周端着茶杯从隔壁办公室晃过来,看见陈望站在苏婉的空工位前,摇了摇头。“苏婉今天早上八点来交的辞职信。处长没批,说按规定要走流程,至少提前一个月。她没吭声,拿着辞职信直接上了三楼,找分管副厅长。周副厅长——”老周呷了一口茶,“当场就批了。理由是‘家庭原因’。”

“什么家庭原因?”

“没说。就说了一句——‘我丈夫要我辞职,回老家’。”老周把茶杯盖拧上,“你跟她搭了三年报表,她有跟你提过吗?”

陈望摇了摇头。老周又晃悠走了,走廊里留下他拖鞋趿拉趿拉的声音。陈望站在原地,看着苏婉桌上那盆绿萝。她每天早上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用小喷壶细细地喷,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有时候她一边喷一边跟他说话——周末去幼儿园接孩子错过了什么活动,昨天在食堂吃到了什么好吃的菜,OA系统又崩了一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现在那些话都不会再有了。

他想起了上周五晚上。那天她丈夫出差,她丈夫是省交通厅的工程师,一年有大半年在全省各地跑项目。苏婉说他去了黔东南,要待十天。她发短信约陈望去她家吃饭,说做了他上次说过想吃的红烧排骨。

他去了。省委机关宿舍区的五楼,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她儿子的玩具火车和一大桶积木。她围着一条淡粉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手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掉下来黏在汗湿的脖子上。餐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荷兰豆、凉拌黄瓜和西红柿鸡蛋汤。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她说是丈夫去法国出差带回来的,放在柜子里两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开。

他们从七点喝到十一点。一开始是对坐在餐桌两边,她讲着综合处里谁和谁又闹了矛盾,哪个副处长在会议上说了什么蠢话。后来她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膝盖在桌下碰了他的腿,没有缩回去。再后来红酒喝了半瓶,她说热,把围裙解了,露出了里面一件乳白色的棉质T恤。T恤的领口有点低,她弯腰倒酒的时候,陈望看到了她锁骨下面的皮肤。

晚上十一点半,她儿子早就在小房间里睡熟了。客厅的灯被调暗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苏婉靠在他肩膀上,发丝蹭着他的脸,头发里有厨房的油烟味和淡淡的洗发水香。她的呼吸又慢又深,热热地拂在他的脖子上。

“陈望,”她叫他,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衬衫布料里,“你觉得我好不好看?”

“好看。”

“骗人。我都生过孩子了,肚子上有妊娠纹,腰也没以前细了。”

“那也是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微光里亮亮的。她吻了他。那个吻和红酒一样,初入口是甜的,酒劲上来之后才知道有多烈。

他们从沙发上滚到了卧室。苏婉喝多了,动作比平时更大胆。她骑在他身上,头发全散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垂在脸侧。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印。她一遍一遍问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他在这里最亲近的人,是对他最好的同事,也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大楼里唯一感到温暖的人。但那算不算喜欢?他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他翻身把她按在下面,用最原始的方式堵住了她的追问。

他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办公室暧昧的延续。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上班,照常在食堂里坐到他对面,照常把一份他忘了签字的文件递到他面前说“又忘了”。一切照常,就像周五晚上只是一场两个人都喝多了的意外。

但苏婉显然不这么想。

陈望拿起手机,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忙音。他挂断,等了三十秒,再拨。这次是关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边缘而发白。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是隔壁政策研究室的小李,朝他打了个招呼。陈望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苏婉是一个在省委办公厅熬了六年的女人。从大学毕业考公务员进来,从办事员一路做到副主任科员,离副处只差一步。她的文字功底扎实,人际关系处理得滴水不漏,处长和副厅长都认可她的能力。这样一个女人,不可能因为一段办公室恋情就辞职。六年的事业积累、即将到手的副处职级、单位分房的排队资格,这些不是一段暧昧能换来的。除非——

除非她不是在逃避他,而是在逃避别的什么事。辞职信上的“家庭原因”是幌子,真正的原因是她不能说。

手机忽然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是苏婉发来的短信。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但署名是她。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那份囤地调查报告,有人动过。

陈望盯着屏幕上的十个字,后脊一阵发凉。

囤地调查报告是他上周递给赵建华的。那是他花了将近两个月时间,从全省国土审批记录里一条一条扒出来的数据——哪块地什么时候批的、批给谁、规划用途是什么、现在有没有开工。报告里的核心结论指向一个叫盛达地产的开发商,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里拿了两百多亩的商业用地,全部没有按期开发,有囤地炒地的嫌疑。

这份报告走的不是普通审批流程,是机要通道——一份报告从拟稿到签发,每一个节点都有电子签章和操作日志。如果有人动过这份报告,说明清源行动内部有内鬼。而且层级不低——能在机要通道上动手脚的人,至少得是副厅级以上。

苏婉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一个副主任科员,虽然在周远明办公室做机要工作,但囤地调查报告和她的日常业务没有交集。除非,她在工作过程中偶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的辞职和这条短信之间,一定有关联。

他立刻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OA系统。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地滚动,他等得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着。进入系统后,他调出了那份囤地调查报告的流转记录。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加了速。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陈望拟稿,综合处处长周国庆审签,分管副厅长周远明签发,赵建华副秘书长批示。四个节点,四个电子签章,时间线看起来也合理。

但他往下翻到,看到了流转详情——每个节点的时间戳精确到秒。周远明的节点显示他于7月28日下午14:32收到了报告,8月1日上午10:17审签通过。从收件到签出,三天。而他前面综合处处长的节点只用了四个小时,他后面赵建华的节点只用了两个小时。

报告在周远明手里停了整整三天。

陈望调出了周远明签出的文件版本,又调出了他自己拟稿的原始版本,把两个窗口并排放在屏幕上做对比。刚开始看不到任何区别——报告的结构、标题、段落顺序都一样。但他往下翻到关键部分的时候,血液几乎凝固了。

原始报告里的第三项结论是:“盛达地产在2019年至2021年期间,通过虚假项目申报,累计取得商业用地217亩,超过两年未动工开发的土地达到184亩,涉嫌违反《闲置土地处置办法》第五条规定,建议移交省国土资源厅执法监察局处理。”

而周远明签出的版本里,这一整段变成了:“盛达地产在2019年至2021年期间取得商业用地217亩,经审核,其开发规划和施工进度符合相关规定,属正常审批范围。”

“涉嫌违反”四个字变成了“符合相关规定”。“移交省国土资源厅执法监察局”被替换成了“属正常审批范围”。

周远明,省国土资源厅副厅长,分管土地审批。而盛达地产最大的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正是经过周远明的手亲自审批的。如果盛达地产的囤地行为被坐实,周远明自己也逃不脱——至少是一个审批失察的责任。

陈望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一路升到后脑。苏婉是周远明办公室的秘书兼机要员。她每天经手的文件里,就包括了这份囤地调查报告。她看到了周远明改动的痕迹。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所以他让她“别找”——不是绝情,是怕连累他。她知道周远明在省国土资源厅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人脉盘根错节。如果周远明发现她知道了内情,她的日子不会好过。辞职是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离开这个圈子,离开这些事的辐射范围。

陈望拿起手机,想给她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句话太蠢了,她已经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了。又打了几个字:“你在哪”——但她说了别找她。如果她不想被找到,追问只会让她更危险。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的加密相册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不用自己的手机,因为综合处的座机通话记录不会引人注意——拨通了许清韵的号码。

“许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线索要当面汇报。关于囤地报告被篡改的事。除了你,我现在不知道该信谁。”

许清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三十分钟后,纪委小会议室。带好你的原始数据和OA记录。”

陈望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他重新坐下来,调出了OA系统的后台日志查询界面——苏婉辞职前留给他一个管理员级账号,写在她那张“别找我”便利贴的背面,用铅笔写了六个字符:CW_ADMIN。他不知道这个账号是谁的——可能是苏婉在日常工作中发现的运维账号,也可能是周远明预留的后门。

他输入那六个字符。系统弹出二次验证——绑定手机尾号8371,不是苏婉的号码。陈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冒用他人账号登录OA系统,在政务安全条例里足够让他停职。但他按下了确认键。

他开始逐条导出流转日志。从自己提交初稿到周远明最后签出,一百二十四条记录。逐条比对版本哈希值后他锁定了一个时间点:7月30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操作人员ZYM,操作类型“内容替换”,IP地址显示省国土资源厅四楼办公室。周远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了报告的关键结论,修改前后哈希值差了一个字符。从修改到签出隔了将近十个小时,那十个小时里他没有再动文件。他在犹豫。最终在次日早上按下了签出键。

陈望截图保存了这条日志,和全部流转记录一起打包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栏打了三个字:苏婉的。

他关掉电脑,看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两年前选调生报到那天站在省委大院门口想的是“我来了”。今晚想的是另外三个字——走到黑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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