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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13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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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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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电视台对面的星巴克里,秦楚楚把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陈望面前。

下午两点半的咖啡店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极为慷慨,冷气从头顶的送风口呼呼地吹下来,把吧台上的纸质菜单吹得哗哗响。靠窗的沙发区坐着两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咖啡已经凉了也不喝。吧台后面,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咖啡师正在慢条斯理地拉花,奶泡在棕色的咖啡液面上画出一片叶子。

陈望选了一个靠角落的卡座,背后是一面贴满了拍立得照片的软木墙。照片的内容大同小异——举着咖啡杯的手、对着镜头的剪刀手、模糊的街景。顾客们的纪念,像一面无人打理的墓地。

秦楚楚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陈望第一眼没认出她,她今天没穿镜头前那套职业西装,而是一条白色修身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脚上是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茶色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道修得极为精细的眉毛。妆容精致但不过分,口红的颜色介于豆沙和砖红之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嘴唇的形状。

她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刀鞘漂亮,刀刃藏在里面。

“你要的东西。”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没点咖啡,只要了一杯冰水。柠檬片在冰水里沉浮着,她喝了一小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望没有急着打开档案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省台新闻调查栏目《深度追踪》的首席记者,三十二岁,入行九年。她跑过拆迁、跑过矿难、跑过司法腐败——在江东省新闻圈里,论调查报道的质量和深度,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据说她手里的料比省纪委还多,但很少公开,只在关键时刻拿出来做交易。

“先说你想要什么。”陈望端起美式,抿了一口。咖啡苦,星巴克的烘焙风格一如既往地过火。

秦楚楚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牙齿——一排整齐的白牙,门牙的右侧有一颗稍微偏斜,打破了她脸上其他部位那种人工雕琢的完美感。就是这一点小瑕疵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假人。

“陈望,你跟林若溪睡了吧?”

陈望手一抖,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让他面部涨红。他抓起桌上的纸巾捂住嘴,咳了四五下才缓过来。

秦楚楚没有动,端着冰水看着他咳。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混合着一点职业性的冷眼旁观。

“别紧张,”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裙摆微微上移,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脚踝纤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我不是来吃醋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林远山的问题,比你以为的严重得多。周远明不过是条小鱼。”

她把冰水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角度让她的领口往下落了一点,露出锁骨之间的凹陷处——一枚极简的银色项链躺在那里,坠子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你认识周远明,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对吧?你的囤地报告就是他改了。你以为他是这条食物链的顶端?”她摇了摇头,“他只是承揽。林远山才是发包方。”

陈望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在省委办公厅待了两年,他已经学会了在最应该惊讶的时候不惊讶。

“什么意思?”

“林远山在任市委组织部部长期间——”秦楚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到。咖啡机的蒸汽喷嘴忽然嗡嗡地响起来,正好盖过了她的声音,像是老天在设计好的。“——经手过一批干部提拔。七个副厅级,十二个正处级。每一笔都有价码,每个人的档案里都夹了一个信封。涉及金额——”她竖起三根手指。

陈望看着那三根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三百万?”

“三千万。”

陈望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眼睛上,直视着她。三千万——如果这个数字属实,林远山面临的就不是“配合调查”。配合调查是对那些存在违纪嫌疑但情节较轻的干部的措辞。三千万是直接刑事立案,起步就是十年。

而自己昨晚刚刚接受了林若溪的身体和信任。那个女人蜷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那些权衡利弊,在“三千万”三个字面前忽然变得像过家家一样轻浮。

“有证据吗?”他问。

“档案袋里。”秦楚楚朝桌面上的牛皮纸袋扬了扬下巴。

“你的条件。”

秦楚楚重新靠回沙发椅上,双手放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独家专访权。清源行动结案之后,不管是被调查人的供述、案件的幕后、还是清源行动从立项到收网的全过程——第一个接受我的采访。我知道,赵建华最信任的人是你,你能决定谁第一个拿到完整故事。”

陈望看着她。她不只是在要一条新闻。她是在为自己铺路——清源行动的独家专访,将是一个记者的职业生涯里程碑。中央电视台会请她去做特约评论员,各类奖项的提名名单上会多一个名字,她的下一本书的版税要翻三倍。

“成交。”他说。

他拆开档案袋。手指触碰牛皮纸的粗糙质地时,指尖微微发麻——做调查数据分析两年了,他经手过无数材料,但从私人渠道得到的证据,这是第一次。

档案袋里是三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叠银行流水——A4纸打印,共七页,抬头是江东银行城西支行的电子章。他粗略扫了一眼,每一页都有用黄色荧光笔画出的条目:周远明、盛达地产财务总监张晓红、以及三个他认不出的个人账户。资金往来集中在2019年3月到2020年12月之间,单笔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汇总额大约两千七百万。

第二样是几张手机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拍的是土地出让金的内部账目——典型的财务台账,手写体数字列在格子纸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周远明的签名字样。照片光线不好,有些反光,但关键信息都能辨认。

第三样是一张银色的U盘,金士顿的,32G,用透明胶带粘在档案袋的内壁上。

每一页都是炸弹。

“你从哪弄到的?”陈望忍不住问。他本不该问这个——记者的信源保护原则是这类交易的基础——但眼前这些材料的质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不是记者靠打几个电话、蹲几个点能搞到的东西。这是从内部流出的原件,能直接当呈堂证据。

秦楚楚站起身,绕过咖啡桌,走到他旁边。她没有坐到他旁边,而是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凑到他耳边。她的香水味是雨后青草的清香,淡,要凑到这么近才能闻清楚。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让他从耳根到脖颈的皮肤一阵发紧。

“一个女人,”她在离他耳朵不到三厘米的地方说,“一个被周远明睡了三年又甩掉的女人。她是盛达地产的出纳,手里有公司七年的账。周远明去年娶了一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女人,新婚第二天,出纳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了她认识的一个记者。”

陈望转过头,和秦楚楚四目相对。

距离不到五厘米。他能看见她深棕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小又放大,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生理反应。她的眼白白,睫毛根根分明,下眼睑上有一道极细的银色闪粉,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撒了一层霜。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有柠檬水的微酸。

那双眼睛里不止有职业记者的冷静。还有别的东西——某种试探,某种超越职业关系的暗示。上一次在省委大院门口采访他时,她的眼睛里没有这个。

“你呢,陈望?”她的声音忽然变软了,像一块绸缎从桌面滑到地板上,“你会不会也是那种——利用完女人就扔掉的男人?”

她的手指从桌上滑下来,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指甲的触感像一根羽毛,从掌指关节一路划到腕骨——轻,慢,像是在试水的温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望没有缩手。

在省委办公厅两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试探。女记者要信息的时候会用,女商人在饭局上拉关系的时候会用,甚至连机关里的女同事在争取评优名额的时候也会用。通常他会礼貌地避开,不拒绝也不接受,维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但这一次不一样。秦楚楚手里的东西太重要了,而他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太微妙了。他需要她——至少在这件事结束之前。

“你试过就知道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清楚每一个字。

秦楚楚愣了一下。她的瞳孔又缩了一次。她笑出声来,那种笑不是职业性的假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肩膀都在抖。“好,那就试试。”

她重新直起身,走回对面的座位,坐进去的动作一气呵成。等她坐下的时候,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公事公办。切换速度之快,让陈望怀疑刚才耳边的那些话是不是全部发生在自己的幻觉里。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U盘,”她说,指了指牛皮纸袋的内壁,“里面是录音文件。周远明和沈曼的通话记录。一共六段,每段五到十五分钟不等。我建议你今晚听完了再做决定——关于林远山,也关于沈曼。”

沈曼。

那个在三湘大酒店里坐在赵建华左手边敬酒的女人。那个在饭局中途被服务员叫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的女人。那个在散席之后单独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只印了名字和手机号的名片、说“改天请你喝茶”的女人。

那个总能适时出现在饭局上——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地产项目介绍资料——恰到好处地递上名片的女地产商。

陈望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银行流水、照片打印件和U盘。周远明、盛达地产、沈曼——以及档案袋之外的那个名字:林远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不是偶然出现的。

林若溪的出现不是因为一次省委食堂的偶遇。秦楚楚第一次采访他也不是因为他的文字材料写得有多好。苏婉对他好,也许不全是因为朝夕相处产生的感情,她是周远明的机要秘书,她一直在他的信息环境中。

这些女人像一群被同一张蛛网黏住的飞蛾,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网外面。现在他发现,自己也在网上——而且站在蛛网中心的,不是周远明,不是沈曼,甚至可能不是林远山。

是一个他还不知道是谁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路过一棵被太阳晒得叶片卷边的梧桐树时,秦楚楚停下来,转过身。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把东西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苏婉辞职了。”她的语速比在咖啡店里快了一倍。“她在周远明办公室做了两年机要秘书。她的辞职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周远明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苏婉辞职,是在抢时间。”

陈望的脚步停住了。秦楚楚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不是省台的名片,是只印了私人号码的米白色厚纸。背面一行小字:有事发短信,不接陌生来电。

“U盘密码是你生日,”她的嘴角提了一下,“我在你们人事档案里看到的。别紧张——我只是恰好认识组织部档案室的人。”

她用最不经意的方式亮了底牌:她的信息渠道深入到了组织部档案室。

“最后一个问题,”陈望叫住她,“那个盛达地产的出纳,她现在安全吗?”

秦楚楚沉默了两秒。“不安全。周远明已经知道是她泄的密。她目前在省城郊区一个招待所里,带着五岁的女儿。我可以告诉你她叫周雪梅,但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因为我不确定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安全的。”

“你也不信任我。”

“对。我不信任任何人。”秦楚楚摘下墨镜,用镜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所以我活到了现在。我两个前同事——一个调去管档案退出了调查报道,一个被人从背后打断三根肋骨转行卖保险。不是不想信任人,是不敢。”

她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伸手在他西装领口弹掉一片枯叶。“保重,陈科。别在见到曙光之前就倒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轻,消失在十字路口拐角处。

陈望在梧桐树下多站了一会儿。他怀里抱着牛皮纸档案袋——银行流水、照片打印件、U盘——每一页都能炸飞一个正厅级以上的干部。而给他这些东西的人,一个是认识不到三小时的女记者,一个是被他酒后睡过的女同事。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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