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构改革调研报告第一稿送到赵建华桌上时，赵建华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没有像看其他材料那样用红笔圈画，而是一直看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叫周远明和陈望一起过来。”
五分钟后，周远明和陈望站在赵建华的办公室里。
赵建华没有夸人，也没有批评。他只是问了一句:“住建厅和自然资源厅的矛盾，你用了‘建议省委统筹协调’来表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远明看了陈望一眼，这问题不是冲他来的。
陈望回答:“字面意思。两个厅的矛盾已经到了影响项目审批进度的程度，但背后牵扯的副省长有两个，任何一个结论都可能得罪一方。所以不表态，只建议更高层级来裁决。”
“更高层级是谁？”
“省委常委会。”
赵建华盯着陈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分寸，比有些处长都强。”
这句话的分量，周远明听出来了。赵建华不是夸陈望写得好，而是夸他会站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表态，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球踢给上面。
“不过——”赵建华话锋一转，“报告里对于省纪委在机构改革中的角色，你写得太少了。”
陈望心里一凛。
“我理解您的意思。”他斟酌着措辞，“但省纪委的职能调整属于敏感领域，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我不好过多着墨。”
“现在有指令了。”赵建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省纪委下个月要在全省启动‘清源行动’，重点查十八大以来的项目审批和土地出让问题。机构改革方案要和这个行动协调推进——先查人，再调岗。”
周远明倒吸一口凉气。
“清源行动”——这意味着省纪委要动真格的了。机构改革减掉的人员、调整的职能，可能就是“清源行动”的靶子。先查问题，再撤位子，这叫“以查促改”。
“所以你的报告要加一章——机构改革与清源行动的衔接方案。”赵建华看着陈望，“这一章，直接报张书记。写不好，是你的问题；写好了，是你的机会。”
陈望从赵建华办公室出来时，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
清源行动，这已经不是写材料的问题了。这是在给反腐风暴写“导航图”。每一个部门的职能调整建议，都可能变成纪委查人的方向。
晚上，陈望没有加班。
他去了省城东区的一家小酒馆。这家店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里面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退休的省直机关老干部。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来的人少，而且都守规矩。
他要了一壶黄酒、两碟小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他在等一个人。
八点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穿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明，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阴暗面之后才会有的清明。
“等你半天了。”陈望给他倒了杯酒。
男人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叫徐凯，省纪委案件审理室的副处级纪检员，是陈望当年在选调生培训班的同学。两个人的关系不算铁，但有一层天然的信任——同一年考进来的人，在这个大院里算“同年”，关键时刻可以互相通气。
“清源行动的事，你知道了？”徐凯问。
“今天知道了。”
“我猜到了。”徐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你们办公厅在搞机构改革调研，赵建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他需要你在报告里替省纪委铺路，对不对？”
陈望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送你一句话——别太积极。”徐凯压低了声音，“清源行动的名单还没有最终定，但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你那份报告里的建议，可能会变成某些人下台的直接依据。到时候，恨你的人不会少。”
“有人恨是没办法的事。”
“关键是恨你的人是谁。”徐凯盯着他，“清源行动要查的方向里有城建领域，城建领域最大的利益链在房地产。你自己掂量。”
陈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房地产，这是一个敏感词。江东省的房地产行业这几年不景气，但土地财政依然是地方收入的大头。谁在土地出让里动了手脚，谁的审批踩了红线，查下去必然牵扯出一批人。
“谢了，我会注意。”
“还有一件事。”徐凯犹豫了一下，“我们审理室新来了一个人——许清韵。她被安排在了清源行动专案组。这个女人不简单，如果你工作中遇到了，别轻敌。”
“许清韵？”
“对。去年从最高检调过来的，办过省部级的案子。铁面、手硬、油盐不进。她是真正来干活的，不是来镀金的。”
陈望记住了这个名字。
三天后，综合处。
陈望正在修改报告的第二稿，苏婉突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外面有人找你。”
“谁？”
“电视台的。”
陈望一愣，抬头看向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儿——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大号的摄像机包，看起来分量不轻。她大约二十五六岁，脸小，下巴尖，扎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给人一种“精力旺盛”的印象。
“陈望同志？”她笑着走进来，主动伸出手，“我叫秦楚楚，省台新闻调查记者。最近在做一个省级机关效能建设的专题，想采访一下你们综合处。”
陈望跟她握手。她的手很有力，不像一般女人的柔软。
“秦记者，采访要走办公厅宣传处的流程，不是直接来综合处的。”
秦楚楚笑了:“宣传处那边我已经报备过了，他们说综合处安排人就行。我问了一圈，都说你最能代表年轻干部。”
陈望心里冷笑了一声。这话太假了，他才来一年，怎么可能“问了一圈都说他”。这个女记者显然做了功课，知道周远明不会接受采访，孙磊不想出风头，所以才把目标锁定在他这个新人身上。
但换个角度想，接受采访也不是坏事。省电视台新闻频道覆盖面广，露个脸对他在体制内的知名度有好处。
“十分钟，多了不行。”陈望说。
“太好了！”
秦楚楚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摄像机架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录音笔，全程动作快得像在打仗。陈望注意到她没有化妆，皮肤却好——一种天然的、不需要修饰的好。
采访过程常规——机关效能、年轻干部成长、服务型政府建设，都是套话。陈望的回答滴水不漏，秦楚楚的问题步步紧逼。
但采访结束后，她突然问了一个不在提纲里的问题。
“陈望，你觉得年轻公务员在当前的晋升体系中最缺什么？”
陈望顿了一下。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好问题——尖锐、敏感，怎么答都可能踩雷。
“最缺的是基层历练。”陈望说，“机关里的年轻人，看文件多，看问题少。能力需要到一线去检验。”
“说得好。”秦楚楚关掉录音笔，突然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不过我想问点更私人的——你到省委办一年，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水太深？”
陈望与她对视。
她的目光亮，带着一种天生的好奇心和侵略性。记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满足于表面答案，她总想撕开一层面纱看到底下的东西。
“秦记者，”陈望笑了笑，“水深水浅，游泳的人最清楚。但我刚刚下水，还没资格评价池子的大小。”
秦楚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是个有意思的人。”她收起设备，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什么新闻线索，或者你想说点镜头前不能说的东西——随时联系我。”
陈望接过名片。名片设计简洁，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机号。在体制内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名片只有记者才会用——因为记者需要的是线人，是信息来源，是一扇扇随时可以敲开的门。
秦楚楚走后，苏婉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那个记者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客套话。”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里有些东西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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