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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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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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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爷讲武汉码头故事那天,店里挤满了人。

不是顾客,是镇上平时坐在棋牌室门口的老头老太太。周大爷坐在藤椅上,苦荞茶续了三杯,讲得满头是汗。他说武汉码头的跳板窄,挑担的人走上去像走钢丝,有个挑夫姓马,一次能挑两百斤,但怕老婆,老婆一来就装腰疼。底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赵婶抹着眼泪说"这老马我认识,前年没了"。

那天之后,我把书架彻底推到墙根,中间的大木桌换成了从旧家具厂拉来的八仙桌,能围坐十几个人。墙上软木板越贴越满,粮票、退伍证、结婚照、一张船票、一把生锈的钥匙,都用图钉按着,边角翘起来就用透明胶带加固。

小黑板上的字又改了,"故事交换站"五个字写得特别大,下面小字写着"周三下午,苦荞管够"。

陈奶奶是第二个固定来的。她第一次来没讲故事,就坐着听,手里攥着手帕,攥得死紧。第二次来,她带了一件外套,藏蓝色的确良,叠得方方正正。她说"这是一九八七年联欢会穿的,花了半个月工资,二十八块"。

她把外套抖开,左下角第二颗扣子是黑色的,和其他蓝色扣子不一样。她说"原装的掉了,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我凑过去看,线头还露在外面。她说"那天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台下有人吹口哨,我不知道是谁,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小姑娘那种亮,带着点得意。周大爷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听得比谁都认真。

有个周四,店里来了个陌生的女人,四十多岁,开着白色轿车停在老街口,路太窄开不进来。她走进来,直接问"哪位是陈阿姨?"陈奶奶愣了一下,说"我是"。那女人眼眶一下就红了,说"我妈叫王秀芬,纺织厂的,和您一个车间,她去年走了,我想听听她年轻时候的事"。

陈奶奶拉着她的手,讲了两个多小时。讲到王秀芬偷拿厂里的碎布头给闺女做棉袄,被车间主任发现,罚了半个月奖金。那女人一边笑一边哭,走的时候塞给陈奶奶一个红包,陈奶奶死活不要,两个人在门口推来推去,红包掉在地上,被风吹跑了,追了半条街。

我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事比卖书有意思多了。

变故是上个月来的。

我舅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她公公。老头八十多,头发全白,眼神飘,进门就盯着吊灯看。舅妈说"他最近老唱歌,唱些我们都没听过的,你给他录一段,说不定以后能当遗产"。

我让老头坐藤椅上,倒了杯苦荞茶。他不喝,两只手攥着杯子,像暖手。我打开手机录音,说"爷爷,您唱一个?"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唱。

调子很怪,不是民歌,不是戏曲,像是山里的风穿过石头缝。歌词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发音很老,有几个音拐得特别远,像是要把嗓子扯开。他唱了三分钟,停下来,忽然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开店的"。他说"哦",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不再说话了。

我把那段录音发上网,标题写"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歌吗?"第二天夜里,收到一条私信,对方简介是"音乐学院民间音乐研究所"。他说这是湘鄂西地区的古老童谣,调式濒临失传,视频里的老人"可能是极少数还能完整演唱的人",问能不能请老人再唱一遍完整版,他们要收录进数据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我想回"好",但老头已经跟舅妈回去了。我想说明天再试试,但心里忽然有点慌,说不出来的慌。

第二天下午,舅妈打来电话,声音发抖,说老头住院了,半夜起夜摔了一跤,脑出血,在ICU,大夫让家属准备准备。

我挂了电话,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还放着老头没喝的那杯苦荞茶,茶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忽然特别害怕,不是怕老头死,是怕那些歌、那些话、那些还没被听完的东西,就这么没了。

我打开手机,把这几个月存的所有素材翻出来。周大爷的雾,重庆码头,武汉跳板。陈奶奶的联欢会,外套,歪扭的扣子。刘师傅的木刨子,刨花卷儿像浪花。赵婶的腌菜方子,盐要分三次放。还有另外七八个老人,有的只来过一次,有的来了很多次。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七段。

我坐在柜台后面,戴上耳机,从头听。听到陈奶奶说"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听到周大爷说"那个挑夫怕老婆,老婆一来就装腰疼",听到一个只来过一次的老头讲他在朝鲜战场上修电报线,风太大线被吹断,他爬上去接,手冻在铁架上,撕掉一层皮。

我听到半夜,眼眶一直酸。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去了县档案馆。那栋楼很旧,灰墙,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我找到负责接收的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我把四十七段视频和整理好的文字稿全部拷进U盘,递给她。

我说"我想捐给你们,有个条件:给每个讲故事的人做一张带二维码的卡片,扫出来就是他们的故事。卡片要结实,能放很久,铜版纸覆膜,防水。"

她看了我一眼,进去叫出来一个老头,头发全白,腰板笔直。他听完说"这个我们没做过,但可以做。二维码技术没问题,卡片找印刷厂,覆膜,防水,保存几十年没问题。"

我说"谢谢"。他说"该我们谢你,档案柜里那些文件,没这些有意思。"

卡片做出来那天,我在店里办了个展。软木板上贴满了,一张一张,印着老人的照片和名字,右下角一个二维码。老人们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互相辨认。周大爷指着一张说"这个是我?我讲话这么慢?"陈奶奶说"你这照片把我拍老了十岁"。赵婶掏出手机,让孙子帮她扫,扫出来是她腌菜方子的音频,她外放出来,整个店里都是"盐要分三次放"的声音。

大家都笑。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堵。

那天晚上,我锁门回家,路过棋牌室,灯还亮着,麻将声稀稀拉拉的。门口没人坐着了,都挪到我店里去了。我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空白的卡片,是印刷厂多给的样品。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四十七段,未完待续。"

我把卡片塞进口袋,继续往家走。明天周三,周大爷该来讲南京码头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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