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昂的算盘打了三天。
打完那天,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拍,脸色灰败。
"修一年。"他说。
苏晨看着他:"多少人?"
"两千人。"韦昂说,"三百里路,逢山开山,逢水架桥。没有铁器,全靠人力,两千人修一年,还是快的。"
"堡里多少人?"
"连罪臣户带戍卒,能出工的,不到两百。"韦昂说,"两千人?去哪找?"
苏晨说:"不用两千人。五百人够了。"
韦昂愣住。
"五百人?"他问,"怎么修?"
苏晨说:"用铁。"
高炉日夜不停。
第一炉铁水冷却后,苏晨没有急着铸锅、铸犁。他把铁锭堆在窑场边,叫来了堡里最好的铁匠——老赵。
"我要打这些东西。"苏晨把图纸摊在老赵面前。
老赵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铁锹,"他指着第一张,"这个好打。铁镐,也行。铁锯——"他停住,"这锯齿怎么开?"
"我教你。"苏晨说。
他蹲下来,拿着一块铁锭,在石头上画。锯齿的角度、间距、淬火的温度,一样一样讲。老赵听着听着,眼睛亮了。
"你这脑子,"老赵说,"是怎么长的?"
"家父在工部管营造。"苏晨说,"听来的。"
老赵哼了一声,没再问。他拿起铁锤,开始打第一把铁锹。
苏晨在一旁看着。他告诉老赵,铁锹要打得薄,挖土才省力。铁镐要打得重,凿石才有力。铁锯要打得长,砍树才快。
"这铁锹,"老赵一边打一边说,"比我以前打的都薄。"
"薄才省力。"苏晨说。
"薄了会不会断?"老赵问。
"不会。"苏晨说,"淬火淬得好,薄也硬。"
老赵点头,没再问。他拿起铁锤,继续打。
十天后,五百把铁锹、两百把铁镐、一百把铁锯,堆在堡门口。
老周看着那堆铁器,半天没说话。
"这辈子,"他最后说,"没见过这么多铁。"
苏晨看着那堆铁器,心里在算。
五百把铁锹,两百把铁镐,一百把铁锯。这些铁器,够五百人用了。
但苏晨知道,这还不够。
修路需要更多的铁器。开山需要更多的铁器。架桥需要更多的铁器。
铁是乱世的本钱。没有铁,什么都没有。
"老赵,"苏晨说,"继续打。"
老赵点头,没再问。他拿起铁锤,继续打。
窑场里,铁锤声叮叮当当,像一首歌。
苏晨带着五百人出发了。
三百里路,从左江到州城。苏晨把队伍分成五段,每段六十里,每段一百人。每段设一个工头,陈大管第一段,韦青管最后一段——最后一段靠近州城,要硬手。
工具有了,效率变了。
以前挖土用木锹,一天挖三尺。现在用铁锹,一天挖一丈。以前砍树用石斧,一天砍一棵。现在用铁锯,一天砍五棵。
五百人,干出了两千人的活。
老周跟着苏晨走第二段。他看着铁锹翻起的黑土,忽然说:"你爹当年要是有这些铁器,邕州的墙,不会塌。"
苏晨没答。
他不想提邕州。
修路需要灰浆。
泥浆砌的石,雨一泡就散。灰浆不一样——石灰加水,黏得像胶,干了比石头还硬。
苏晨带人去烧石灰。堡外的青石山,敲碎了,堆进窑里,底下烧柴,烧三天三夜,石头变成白灰。白灰加水,就是灰浆。
二柱被派去学烧灰。他看火色看得准,烧灰也一样——火候到了,石灰就白;火候不到,石灰发灰,不顶用。
"红火温,黄火起,白火烈。"二柱默念着口诀,蹲在灰窑边,一蹲就是一天。
苏晨在一旁看着。他告诉二柱,烧灰和烧砖不一样。烧砖要闷窑,烧灰要敞窑。烧砖要洇水,烧灰不能沾水。
"这灰,"二柱一边看火一边说,"比砖难烧。"
"难在哪?"苏晨问。
"火候。"二柱说,"砖烧过了,还能用。灰烧过了,就废了。"
苏晨点头。
"所以要看火色。"他说,"火色到了,就停。火色不到,就继续烧。"
二柱点头,没再问。他看着火色,眼神里有专注,也有渴望。
"苏晨,"他说,"我能学会吗?"
苏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能。"他说,"你已经学会了。"
二柱笑了。那笑很淡,像秋天的风。
"谢谢。"他说。
苏晨没答。他看着二柱的侧脸,那脸上有灰,有汗,也有青春。
二柱是罪臣户的后生,从夯队换上窑,现在又学烧灰。他看火色看得准,学什么都快。
苏晨知道,二柱是堡里的未来。
匠人体系在扩展。从砖到铁,从铁到灰。每多一样,堡里的底子就厚一分。
匠人体系在扩展。从砖到铁,从铁到灰。每多一样,堡里的底子就厚一分。
修路队推进到一百二十里处,遇到了麻烦。
前面是一段山路,左边是崖,右边是江。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五百人挤在山路上,走不动。
苏晨正让人开凿拓宽,前面忽然传来喊声。
"有贼!"
苏晨快步走上去。山路拐角处,站着二十多个人,拿着刀,堵在路上。
贼头领是个黑脸汉子,刀扛在肩上,笑得很横。
"过路费。"他说,"一人一贯,五百人五百贯。交了就过。"
韦青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提着铁枪。他看了一眼贼,又看了一眼路,忽然笑了。
"铜鼓堡巡路。"他说。
贼头领的笑顿了一下。
"铜鼓堡?"他问,"就是那个修墙、炼铁的堡?"
韦青点头。
贼头领看了看韦青手里的铁枪——枪头是新的,铁色发亮。他又看了看后面的队伍——五百人,铁锹铁镐扛在肩上,铁色一片。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是铜鼓堡的兄弟。"他说,"失敬失敬。"
他转身对手下说:"走。"
贼走了。走得干脆,连头都没回。
韦青愣住。
"就这么走了?"他问。
苏晨笑了。
"巡路的名号,"他说,"比铁还硬。"
韦青看着贼的背影,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敬佩。
"苏晨,"他说,"这名号,是怎么传出去的?"
苏晨想了想。
"左江上。"他说,"我们护送黄记的船,贼见过。"
"贼见过?"韦青问。
"贼见过我们的铁枪,见过我们的铁器,见过我们的人。"苏晨说,"他们知道,铜鼓堡不好惹。"
韦青点头,没再问。他看着手里的铁枪,枪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苏晨,"他说,"这枪,真好。"
"铁好。"苏晨说。
"铁好,"韦青重复,"人也好。"
苏晨笑了。
"人好,"他说,"枪才好。"
韦青点头,没再问。他看着远处的山,眼神里有坚定,也有期待。
"苏晨,"他说,"以后,我还能巡路吗?"
苏晨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能。"他说,"只要你愿意。"
韦青笑了。那笑很淡,像秋天的风。
"我愿意。"他说。
夜里,营火燃在山路上。
五百人围着火堆吃粥。铁锅是新铸的,粥煮得稠,罪臣户和戍卒混在一起吃,不分彼此。
苏晨和老周坐在火堆边,看着远处的山。
"判官为什么点名你修路?"老周忽然问。
苏晨想了想:"不是为了路。"
老周看着他。
"岭南山高皇帝远,"苏晨说,"州里管不住。路不通,兵进不来,粮运不出。判官要的不是路,是控制。"
老周沉默了半晌。
"那你呢?"他问,"你要什么?"
苏晨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火光里起伏,像一条沉睡的龙。
"我要这条路,"他说,"成为我的路。"
老周没再问。
他看着苏晨的侧脸,火光映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
老周忽然想起袁恪说过的话——"你爹的墙塌在邕州。你的墙,立在这。"
袁恪看人很准。他记住苏晨,说明苏晨有用。
但老周现在明白了——苏晨不只是有用。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第二天,修路队推进到一百五十里处。
前面没路了。
不是路断了,是一座山挡在那里。山不高,但石质坚硬,满山都是青灰色的花岗岩。
苏晨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
韦青走过来:"怎么办?"
苏晨没答。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敲了敲。石头硬得像铁,敲上去火星四溅。
"绕不过去。"苏晨说。
"那怎么办?"
苏晨站起来,看着那座山。
"开山。"他说。
韦青愣住。
"开山?怎么开?五百把铁镐,凿到明年也凿不开。"
苏晨没答。他看着那座山,眼睛里的光,和看铁水时一样。
"用火。"他说。
韦青更愣了。
"火?火能开山?"
苏晨没解释。他转身往营地走,脑子里已经在算——硝石、硫磺、木炭。配比、研磨、填塞、引爆。
前世他在工地上见过爆破。山体太硬,挖不动,就用炸药。一炮下去,几十方石头飞上天。
硝石,岭南有。硫磺,山里也有。木炭,遍地都是。
三样东西凑齐,就是火药。
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火药能开山,也能杀人。能让这条路通,也能让这条路变成一条血路。
他站在营地边,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在那里,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等着。"苏晨低声说。
山没答。
但苏晨知道,它迟早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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