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晨独自出了营地。
他沿着山沟走了半里,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窝。从怀里掏出三个布包——硝石、硫磺、木炭。这是他这三天偷偷收集的。硝石是从老墙根刮的白霜,硫磺是山里捡的黄石头碾的粉,木炭是窑场捡的碎渣。
他蹲下来,开始配比。
一硝二磺三木炭,这是古人总结的口诀。但苏晨知道,真正好用的配比是硝石七十五,硫磺十,木炭十五。比例不能错,错了要么不响,要么太猛。
他用石臼把三样东西分别碾成细粉,然后按比例混合。动作很轻,怕发出声响。混合的时候,他特意背对着营地,不让任何人看见。
火药。
这东西能开山,也能杀人。能让这条路通,也能让这条路变成一条血路。
他把配好的火药装进一个陶罐里,用泥封住口,塞上一根麻绳做引线。然后抱着陶罐,回到营地。
没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苏晨带着二柱和五个戍卒,来到花岗岩山脚下。
"凿孔。"他说,"直径两寸,深三尺,间隔五尺。"
二柱问:"干啥用?"
"开山。"苏晨说。
二柱没再问。他举起铁镐,开始凿。其他五人也跟着凿。花岗岩硬得像铁,铁镐敲上去火星四溅。凿了整整一上午,才凿出七个孔。
苏晨检查了一遍,点头。"行了,你们退后。"
他把陶罐里的火药倒进孔里,每个孔灌了大半罐。然后用泥把孔口封实,只露出一根麻绳引线。七根引线,都接到一起,汇成一根。
老周和韦青闻讯赶来。
"苏晨,"老周问,"你在干啥?"
"开山。"苏晨说。
"怎么开?"
苏晨没答。他指着五十丈外的一块大石头:"都退到那块石头后面。"
老周皱眉:"到底干啥?"
"退过去就知道了。"苏晨说,"越远越好。"
老周看了苏晨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韦青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
苏晨等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后,才掏出火折子。他点燃引线,然后转身就跑。
引线嘶嘶地烧,火星顺着麻绳往山上窜。
苏晨跑到五十丈外的大石头后面,喘着气。老周、韦青都看着他。
"等着。"苏晨说。
一秒。两秒。三秒。
轰!
一声巨响,像天塌了。
山体剧烈震动,碎石飞射。七个孔同时炸开,花岗岩像纸一样被撕碎。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有的飞出去十几丈远。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山。
韦青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老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复杂。
苏晨靠在石头上,喘着气。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第一次用这东西,他也没把握。
烟尘慢慢散去。
山体被炸开一个大口子,宽三丈,深两丈。碎石堆了一地。路,通了。
"这……"韦青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苏晨没答。他走过去,检查炸开的山体。岩层断裂面很整齐,碎石大小均匀。效果比预想的好。
"苏晨!"韦青追上来,"这是什么?"
"一种开山的法子。"苏晨说。
"什么法子?"
"不能说。"苏晨说。
韦青盯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兴奋,还有一丝陌生。"你不能说?那堡正问起来怎么办?"
"正因为他是堡正,"苏晨说,"所以我不能说。"
韦青愣住了。
老周走过来,站在苏晨身边。他看着炸开的山体,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他终于开口,"能杀人吗?"
苏晨看着他,点头。
"能。"
老周的眼神暗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用?"
"开山。"苏晨说,"只开山。"
老周没再问。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转身走了。
韦青跑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苏晨!这是神兵!有了这个,什么山都能开!"
苏晨看着他,没说话。
韦青继续说:"咱们可以用这个打贼!一炮下去,贼军全没了!"
"不行。"苏晨说。
"为啥?"
"这东西,"苏晨说,"只能用来开山。不能用来杀人。"
韦青不解:"为啥?"
苏晨没答。他看着炸开的山体,心里在算。
火药能开山,也能杀人。能让这条路通,也能让这条路变成一条血路。他必须控制这个秘密。
配方不能告诉任何人。用法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韦青,"他说,"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为啥?"
"拜托了。"苏晨说。
韦青愣了一下,点头:"是。"
修路队继续推进。
炸开的花岗岩山成了路的一部分。碎石被清理到两边,路面用灰浆砌平。五百人继续往前,速度比之前更快。
苏晨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在算。
火药的秘密能守多久?老周、韦青都看到了。他们不知道配方,但知道苏晨有这东西。
判官迟早会知道。
到时候,他会要配方。
苏晨不给。
不给,就是抗命。抗命,就是死。
他必须在判官开口之前,把火药的价值变成自己的筹码。不是配方,是用法。配方可以藏,用法可以交易。
他想到了城墙。
火药能开山,也能炸城墙。攻城的时候,一炮下去,城墙就塌了。这是比任何兵器都厉害的东西。
但火药也能守城。把火药埋在城下,敌人一靠近,点火就炸。这是比任何防御都厉害的东西。
攻防之间,就是筹码。
苏晨心里有了打算。
傍晚,韦青从前面跑回来。
"苏晨,"他说,"前面有流民。"
苏晨皱眉:"多少?"
"十几个。"韦青说,"衣衫褴褛,像是逃荒的。"
"他们往哪走?"
"往这边。"韦青说,"他们问,铜鼓堡在哪。"
苏晨心里一沉。
流民来了。
他早就知道会来。黄巢军明年入岭南,流民会像潮水一样涌来。铜鼓堡有墙,有粮,有活路。他们会来。
但来得比预想的早。
"带他们过来。"苏晨说。
韦青愣了一下:"带过来?"
"带过来。"苏晨说,"问问他们从哪来,往哪去。"
韦青点头,转身跑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十几个流民回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孩子。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苏晨走过去:"从哪来?"
一个老者抬起头,声音沙哑:"关东。"
"往哪去?"
老者摇头:"不知道。听说岭南有活路,就来了。"
"什么活路?"
"听说铜鼓堡收人。"老者说,"有墙,有粮,有活干。"
苏晨心里一紧。
消息传出去了。
他看着这十几个流民,心里在算。
备荒仓里,还有二十石粮。二十石,够全堡吃七天。如果收留这十几个人,粮食会更紧张。
但不收,他们会死在路上。
"老周,"苏晨说,"带他们去营地,给粥喝。"
老周点头,带着流民走了。
老周走过来,脸色难看:"苏晨,粮食不够。"
"我知道。"苏晨说。
"那你还收?"
"不收,他们会死。"苏晨说,"死了,就没人修路了。"
老周愣住了:"修路?他们能修路?"
"能。"苏晨说,"流民里有壮丁,有匠人,有农夫。都是人手。"
老周皱眉:"但粮食不够。"
"够。"苏晨说,"备荒仓还有二十石。秋收的粮进仓后,就够了。"
老周盯着他,眼神复杂:"苏晨,你到底在算啥?"
苏晨没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在算。
流民会越来越多。铜鼓堡会成为活路。他会成为这些人的头。
这是他的筹码。
也是他的负担。
夜里,苏晨站在营地外,看着远处的山。
火光在营地里跳动,流民捧着粥碗,喝得很急。他们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老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苏晨,"他说,"火药的事,判官会知道。"
"我知道。"苏晨说。
"到时候,他会要配方。"
"我知道。"
"你给吗?"
苏晨沉默了一会儿。"不给。"
老周看着他:"那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苏晨说。
老周没再问。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晨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他知道,火药的秘密守不了多久。判官迟早会知道。到时候,他必须做出选择。
但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流民。
他转身往营地走。身后,流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备荒仓里,还有二十石粮。
够吗?
不够。但得给。
他走进营地,开始安排流民的住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