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比苏晨想的更多。
第二天,又来了二十几个。第三天,四十几个。到第五天,营地里已经挤了一百多号人。
苏晨站在营地边,看着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带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眼神空洞,像行尸走肉。
他们从关东来,从中原来,从淮南来。黄巢军还没到,但消息已经到了。他们听说岭南有活路,听说铜鼓堡收人,就来了。
有个老者,拄着根树枝当拐杖,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老者走到苏晨面前,跪下来,磕了个头。
"求大人,给口饭吃。"
苏晨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孩子半睁半闭的眼睛。
"起来。"他说,"铜鼓堡不收跪着的人。"
老者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去那边。"苏晨指着营地,"有粥喝。"
老者又磕了个头,抱着孩子走了。
老周走过来,脸色难看。"苏晨,"他说,"粮食不够了。"
"还有多少?"
"备荒仓还有十五石。"老周说,"一百多张嘴,一天就要三石。五天就没了。"
苏晨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流民,心里在算。
十五石粮,五天。但流民还在来。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人来。
"得想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老周问,"向黄晟借?还是向堡正申请?"
"都不行。"苏晨说,"黄晟的粮也被和籴刮得紧,仓也见底了。堡正的粮是官粮,动不了。"
"那怎么办?"
苏晨看着修路的方向。五百人还在往前推进,铁锹翻起的黑土在阳光下发亮。
"让他们干活。"他说。
苏晨把流民分成三拨。
第一拨是壮丁,身强力壮的,去修路。搬石头、挖土、运灰浆,和修路队一起干。一天两升粥,干多少吃多少。
第二拨是匠人,会木作、铁作、泥作的,去窑场。学烧砖、学打铁、学烧灰。一天两升粥,学成了就是铜鼓堡的人。
第三拨是老弱妇孺,干不了重活的,在营地帮忙。做饭、缝补、照顾孩子。一天一升粥,够活命。
苏晨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些人。他提高了声音:"铜鼓堡不收闲人。想活命,就干活。干得多,吃得多。干得少,吃得少。不干活,没得吃。"
流民们互相看看,有人点头,有人犹豫。
"凭什么?"一个壮丁不服,"我们逃荒来的,你让我们干活?"
"不干活,没粥喝。"苏晨说。
"你——"
"要么干活,要么走。"苏晨说,"铜鼓堡不收闲人。"
那壮丁盯着苏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他说,"干活就干活。总比饿死强。"
其他流民见状,也纷纷点头。
老周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苏晨,"他说,"你这是把他们当牛马使。"
"不是。"苏晨说,"我是给他们活路。"
"活路?"
"干活就有粥喝,学成了就是堡里的人。"苏晨说,"这不是活路,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那些流民,看着他们拿起铁锹,走向修路工地。
"你这孩子,"他最后说,"心比谁都硬,也比谁都软。"
流民参与修路后,效率提升了。
原本五百人,现在加了八十多个壮丁,变成五百八十人。搬石头的速度更快了,挖土的速度更快了,运灰浆的速度也更快了。
苏晨站在工地上,看着这些人干活。他们干得很卖力,因为干得多就吃得多。有个壮丁,一天搬了三十趟石头,晚上喝粥的时候,连喝三碗。
"够吗?"苏晨问。
"够了。"那壮丁抹了抹嘴,"谢谢苏头领。"
苏晨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这些人,心里在算。
八十多个壮丁,一天多吃一石半粮。但效率提升,修路速度加快。这笔账,划算。
有个流民叫李三,原是关东的农户,逃荒到岭南。他力气大,一天能搬四十趟石头。晚上喝粥的时候,苏晨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水。
"喝点水。"苏晨说。
李三愣了一下,接过水碗。"谢谢苏头领。"
"你以前种地?"苏晨问。
"是。"李三说,"关东的地,被黄巢军烧了。没办法,只能逃。"
"会种地就好。"苏晨说,"过几天,我有活给你干。"
李三眼睛一亮。"什么活?"
"种地。"苏晨说,"比搬石头强。"
李三笑了,笑得很苦。"苏头领,只要能种地,让我干啥都行。"
苏晨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李三,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搬石头,也能种地。
窑场那边,匠人也学得很快。有个木匠,三天就学会了做木模。有个铁匠,五天就学会了看火色。还有个泥匠,一天就学会了烧灰。
"这些人,"二柱对苏晨说,"学什么都快。"
"因为他们在逃命。"苏晨说,"学会了,就有活路。学不会,就饿死。"
二柱没再问。他看着那些匠人,看着他们专注的眼神。
"苏晨,"他说,"他们以后都是堡里的人?"
"是。"苏晨说,"学会了,就是堡里的人。"
那个木匠叫王五,原是中原的匠人,手艺不错。他三天就学会了做木模,比苏晨预想的还快。
"你这手,"苏晨看着他的手,"很稳。"
"谢谢苏头领。"王五说,"我以前做过十年木匠。"
"十年?"苏晨说,"那你应该能教别人。"
王五愣了一下。"教别人?"
"是。"苏晨说,"过几天,会有更多流民来。你教他们做木模。"
王五眼睛一亮。"苏头领,我……我能行吗?"
"能。"苏晨说,"你行。"
王五笑了,笑得很开心。"谢谢苏头领。"
苏晨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王五,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能做木模,也能教别人。
第七天,老周又来报。
"苏晨,"他说,"粮食只够三天了。"
苏晨皱眉。"流民还在来?"
"还在来。"老周说,"今天又来了二十几个。现在营地里一百五十多人了。"
苏晨没说话。他看着修路的方向,看着那些荒地。
修路沿线,左边是山,右边是田。那些田,有的荒着,有的长满了草。没人种,也没人管。
"老周,"他说,"那些地,是谁的?"
"军田。"老周说,"堡里的。"
"荒着?"
"荒着。"老周说,"没人种。"
苏晨点头。"让流民去种。"
"种?"老周愣住,"种什么?"
"种粮。"苏晨说,"秋收过了,但还能种晚荞。六十天就能收。让流民去开荒,种晚荞。六十天后,这些粮就是铜鼓堡的。"
"军田是堡里的命根。"老周说,"堡正能答应?"
"我去说。"苏晨说。
老周盯着他,眼神复杂。"苏晨,"他说,"你这是让他们给自己种粮。"
"不。"苏晨说,"我是给铜鼓堡种粮。"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那些荒地,看着那些流民。
"行。"他最后说,"我去安排。"
苏晨找到韦昂,把开荒的事说了。韦昂皱眉,想了很久。
"军田是堡里的命根。"韦昂说,"让流民去种,种出来的粮归谁?"
"归堡里。"苏晨说,"流民只是干活,粮是堡里的。"
"那流民吃什么?"
"干活的时候,一天两升粥。种出来的粮,留三成给流民,七成归堡里。"
韦昂盯着他,想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但你要保证,流民不会闹事。"
"我保证。"苏晨说。
流民开始开荒。
八十多个壮丁,加上几十个妇孺,一百多人,拿着铁锹、铁镐,走向那些荒地。
苏晨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干活。他们干得很卖力,因为干得多就吃得多。有个妇人,一天开了两亩地,晚上喝粥的时候,连喝三碗。
"够吗?"苏晨问。
"够了。"那妇人抹了抹嘴,"谢谢苏头领。"
苏晨点头,没说话。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专注的眼神。
六十天后,这些地就会长出晚荞。晚荞熟了,就是粮。有了粮,铜鼓堡就能活。
第十天,袁恪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穿着便服,戴着斗笠,进了营地,直接找苏晨。
苏晨正在工地上查看进度,看见袁恪走过来。袁恪的脸色不太好,眼神里带着审视。
"苏晨。"他说。
苏晨看着他。"袁官。"
"判官让我来问你。"袁恪说,"火药配方,能给我吗?"
苏晨沉默了。他看着袁恪,看着他的眼睛。袁恪的眼睛很沉,像秤一样,在称他的分量。
"不能。"他说。
袁恪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火药能开山,也能杀人。"苏晨说,"我只能让它开山。"
袁恪沉默了很久。
"判官会知道。"他说。
"我知道。"苏晨说。
"他会要配方。"
"我知道。"
"你怎么办?"
苏晨看着远处的山。
"到时候再说。"
袁恪盯着他,眼神复杂。"苏晨,"他说,"你这是在赌。"
"我知道。"
"赌输了,就是死。"
"我知道。"
袁恪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
苏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苏晨,"他说,"你疯了。"
"我知道。"苏晨说。
"判官要配方,你不给。这是抗命。"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苏晨看着远处的山。
"我有筹码。"他说。
"什么筹码?"
"火药的用法。"苏晨说,"配方不能给,用法也不能给。攻城、守城、炸山、开矿,这些用法,只有我知道。判官要的是火药,但我要的是火药的价值。"
老周盯着他,眼神复杂。"苏晨,"他说,"你这是在和判官谈条件。"
"是。"苏晨说。
"谈不拢呢?"
"谈得拢。"苏晨说,"判官需要我。"
老周没再问。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晨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他知道,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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