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官道上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不是信使,是判官本人。
消息是韦青带回来的。他骑着马从官道上飞奔回来,脸色发白:"苏晨,判官的马队已经到十里外了。十几个随从,都带着刀。"
苏晨放下手里的铁锹,擦了擦汗。他早就知道判官会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火药开山的事传出去才三天,判官就亲自来了。
"韦昂呢?"他问。
"堡正已经带人去迎了。"韦青说,"他让我来叫你。"
苏晨点头,跟着韦青往堡里走。路上,他看到堡里的人都在议论,脸色都不太好。判官亲自来,不是好事。
到了堡门口,韦昂带着堡里的人跪在路边。苏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官道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判官的马队缓缓驶入,十几个随从骑着马,腰佩长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堡里的人。
判官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他四十多岁,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眼神很沉。他穿着官服,腰佩长剑,看起来不像文官,倒像武将。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韦昂,扫过堡里的人,最后停在苏晨身上。
"堡正。"判官的声音很冷,"苏晨呢?"
韦昂抬起头:"回大人,苏晨在修路工地。"
"带他来见我。"
韦昂愣了一下:"大人,苏晨他……"
"怎么?"判官的眼神扫过来,韦昂立刻低下头。
"小人这就去叫。"
苏晨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不用叫,小人苏晨,在此。"
判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打量了苏晨很久,从头到脚,像在称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你就是苏晨?"他问。
"是。"苏晨说。
判官没再说话,转身往堡正屋走去。他的随从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堡里的石板路上回响。
苏晨被带到堡正屋的时候,判官正坐在主位上喝茶。韦昂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映在判官苍白的脸上,像一张面具。
判官放下茶碗,看着苏晨。
"苏晨。"他说,"听说你会开山?"
"是。"苏晨说。
"什么法子?"
"一种秘术。"苏晨说。
判官笑了:"秘术?你知不知道,在州里,秘术是要交出来的?"
苏晨没说话。他知道判官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慌。
判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苏晨矮半个头,但眼神里的威压让苏晨感到沉重。判官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火药配方,交出来。"他说。
苏晨看着他:"大人,火药能开山,也能杀人。"
"那又怎样?"
"我只能让它开山。"苏晨说,"配方交出去,就会有人用来杀人。"
判官的眼神变了:"你是在教训本官?"
"不敢。"苏晨低下头,"但火药配方,不能交。"
屋里静了一瞬。韦昂的脸色更白了。他能感觉到判官的怒气,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判官盯着苏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在数苏晨的命。
忽然,他笑了:"好,你有胆量。那你说,本官为什么要留着你?"
苏晨抬起头:"因为我有用。"
"有用?"判官笑了,"有用的人,本官见多了。最后都死了。"
"但像我这么有用的,不多。"苏晨说。
判官的眼神沉下来:"哦?你说说,你有多有用?"
苏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决定他的生死。
"火药配方,我不会交。"他说,"但火药的用法,我可以为大人所用。"
"用法?"
"攻城、守城、炸山、开矿。"苏晨说,"这些用法,只有我知道。配方可以藏,用法不能藏。大人要的是火药的价值,不是配方本身。"
判官盯着他,眼神复杂。他在算,算苏晨的价值,算苏晨的威胁,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你是在和本官谈条件?"他问。
"不敢。"苏晨说,"但大人需要我。"
判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晨,看着这个十九岁的罪臣之子,心里在算。
火药配方,他确实想要。但苏晨说得对,配方可以藏,用法不能藏。如果杀了苏晨,火药的用法就没了。而且,苏晨还能修路、开荒、炼铁、烧砖。这些本事,州里都需要。
"好。"判官最后说,"配方暂且不追究。但你要随叫随到。本官需要你,你就得来。"
"是。"苏晨说。
判官转身走了。他的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韦昂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他的手在抖,半天才说出来:"苏晨,你疯了。敢和判官谈条件。"
苏晨没说话。他看着判官的背影,心里在算。
这场赌局,暂时过关了。但判官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判官没有立刻走。他在铜鼓堡住了下来,每天巡视工地。
他看修路,看流民开荒,看窑场烧砖,看高炉炼铁。他看得很细,问得很多。苏晨注意到,判官的随从也在看,而且看得更仔细。他们在记,记苏晨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命令。
"这路,修了多远?"他问韦昂。
"一百八十里。"韦昂说。
"还要修多远?"
"还差一百二十里。"
判官点头:"进度不错。"他转头看向苏晨,"三百里路,你打算多久修完?"
"半年。"苏晨说。
判官眯起眼睛:"半年?你知道欺瞒本官是什么罪吗?"
"不敢欺瞒。"苏晨说,"只要铁料和粮食跟得上,半年足够。"
判官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
他又去看流民开荒。一百多个流民在田里干活,种晚荞。他们干得很卖力,因为干得多就吃得多。
"这些人,从哪来的?"判官问。
"逃荒来的。"苏晨说,"关东、中原、淮南,都有。"
"你收留他们?"
"让他们干活。"苏晨说,"干得多,吃得多。不干活,没得吃。"
判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倒是会用人。"
苏晨没说话。他知道判官在想什么——这些流民,如果训练成兵,就是一支力量。
判官又去看窑场。窑场里,匠人们在烧砖、烧灰。二柱在看火,王五在做木模。窑火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
"这些人,都是流民?"判官问。
"是。"苏晨说,"学会了,就是堡里的人。"
判官沉默了。他看着那些匠人,看着他们专注的眼神。他知道,这些人已经不只是流民了,他们是苏晨的人。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判官忽然说。
苏晨没接话。他知道,判官在试探他。
最后,他去看高炉。
高炉前,铁水通红,热浪扑面。判官站在三步外,看着铁水从炉口流出,冷却成铁锭。他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这铁,"他忽然问,"能造兵器吗?"
苏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能。但铜鼓堡只造农具。"
"只造农具?"判官冷笑,"你当本官是傻子?"
"大人明鉴。"苏晨说,"铜鼓堡是罪臣流放之地,造兵器是死罪。"
判官盯着他,半晌才说:"你倒是守规矩。"
他转身走了。苏晨看着他的背影,后背已经湿透。
"苏晨,"他最后说,"你很有本事。"
"不敢。"苏晨说。
"但记住,"判官的眼神沉下来,"本官交代的事,一件都不能误。"
苏晨没说话。他看着判官的背影,心里在算。
判官看到了他的价值,但也看到了他的威胁。这场赌局,还远没有结束。
夜里,苏晨站在营地外,看着远处的山。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判官今天看高炉的时候,眼神不对。"老周说。
"我知道。"苏晨说,"他看到了铁,就看到了兵。"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晨看着远处的山:"加快步伐。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怎么加快?"
"修路、开荒、炼铁、烧砖。"苏晨说,"每一样都要快。让判官离不开我。"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苏晨,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苏晨,"他说,"你才十九岁。"
"是。"苏晨说,"但我没有时间了。黄巢的贼军明年就要入岭南,到时候天下大乱,判官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我?我必须在那之前,把铜鼓堡变成铁桶。"
老周没再问。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晨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他知道,这场赌局,还远没有结束。
三天后,判官要走了。
他站在堡门口,翻身上马。十几个随从列队在他身后,马蹄刨着地,扬起阵阵尘土。
判官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晨。
"你很有用。"他说,"但记住,有用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苏晨看着他,没说话。
判官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好好干。本官会记住你的。"
他一扬马鞭,马队扬起尘土,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晨站在原地,看着判官的背影,直到尘土落尽。
他知道,这场赌局,还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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